“什么?”
“您不该把他当敌人。”
这句话落地,朱元璋的身体晃了一晃。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
因为他的视线,落在了朱枫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朱枫身上那件龙袍上。
那件明黄色的龙袍。
是朱棣命人为朱标缝制的。
是本该穿在他大儿子身上的。
朱元璋的眼神,从茫然变回了暴怒。
“你们——”他豁然转过头,声音尖厉得几乎破碎,盯着跪在地上的三位重臣,“你们看看他穿着什么!”
他抬手指着朱枫,手指头抖得厉害。
“那是朱棣给标儿缝的龙袍!那是太子的衣裳!”
“他穿着太子的龙袍,站在朕的城头上,接朕的剑,灭朕的龙卫,拿朕的炮弹砸朕的人——”
“朕不杀他,朕杀谁!!”
这一声吼出来,气力全无,朱元璋的身子往前栽了半步,差点没站稳。
但他硬是撑住了。
帝王嘛,死也要站着死。
城墙上的风大了些,吹得龙袍猎猎作响。
朱枫站在垛口边上,背后是三十万大军,面前是自己的父亲。
龙袍底下,碎裂的铠甲边角在风里磕碰,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父皇说得对。”
朱枫终于又开口了,“这龙袍,确实是四哥给大哥做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龙袍,拍了拍上面沾着的灰。
“但四哥把龙袍拿出来的时候,可不是为了让大哥当什么太平天子。”
他的目光,平平地扫过朱棣。
朱棣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变成了土灰色。
“四哥是想拿大哥当招牌。挂在前面,让天下人看。实际上呢?”
朱枫没有继续点破。
不用点了。
在场的人里面,凡是脑子没被驴踢过的,都已经想明白了。
朱棣的算盘,从来就不是让朱标安稳坐龙椅。
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傀儡。
一个可以被他架空的新君。
至于以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件龙袍,大哥穿得,我穿得,四哥穿不得——满朝文武也穿不得。”
朱枫拉了拉衣领。
“至于我为什么穿它?原因很简单。”
“大哥让给我的。”
他指了指旁边的朱标。
朱标没说话。
但他也没摇头。
这就够了。
太子本人不反对,那这件龙袍穿在谁身上,本质上就不是一个“窃取”的问题。
朱元璋被噎住了。
他的目光转向朱标,那眼神像是在问:标儿,你也要帮着这个逆子来气你老子?
朱标对上了父亲的视线。
他没有躲。
“父皇。”
朱标的嗓音哑了,“儿臣方才说过的话,句句出自肺腑。这个位子……儿臣坐不稳。”
“但五弟坐得稳。”
“您亲眼看见了。”
朱元璋浑身打了个寒颤。
他不是冷。
他是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亲口宣判了死刑。
不是他肉体的死刑。
是他这个皇帝的死刑。
“好……好……”
朱元璋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见,“你们都反了……一个两个,全反了……”
他缓缓坐了下来。
不是跪,不是瘫倒。
是坐。
就坐在满是碎石和血迹的城砖上。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衣袍上沾满尘土,坐在自己城墙的废墟里。
没有人敢去扶他。
也没有人动。
朱元璋坐在地上,不说话了。
这比他咆哮的时候更可怕。
一头狮子在吼的时候,你知道它要干什么。
但它安静下来的时候,你猜不透。
城墙上的文武百官,大气也不敢出,更不敢擅自挪动脚步。
有几个胆小的翰林编修,已经悄悄地溜到了人群最后面,恨不得把脑袋塞进砖缝里。
常遇春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疼,偷偷挪了挪位置。
他和徐达对了个眼神。
意思是——现在怎么办?
老头子不骂了,不吼了,直接坐地上当哑巴了。
这反倒棘手。
你跟发怒的朱元璋斗,好歹知道对手在哪儿。
你跟沉默的朱元璋斗?
那就像跟深潭里的暗流较劲,使不上力。
“咳。”
蓝玉清了清嗓子。
该他了。
他清楚,这种时候需要一个人出来把话头接上,把僵局打破。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陛下解惑。”
朱元璋没看他。
蓝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年陛下起兵,濠州城里那帮弟兄,有几个是正经出身?郭子兴是不是瞧不起您?元廷是不是要杀您?”
旁边有个御史脸色大变——你蓝玉疯了?
当着皇帝的面提这个?
但蓝玉没停。
“后来呢?陈友谅有百万水师,张士诚占着最富的地盘,王保保号称百战名将。哪一个不比咱们强?可最后坐在龙椅上的,是您。”
“为什么?”
他自问自答:“因为您当年,没有跟自己人较劲。”
“您打陈友谅的时候,没回头先把徐达给砍了。您伐张士诚的时候,没顺便把常遇春关进大牢。”
“您把所有的刀,都朝外砍。”
“所以您赢了。”
蓝玉的膝盖在砖地上磨了磨,换了个姿势,继续说。
“可您现在呢?最锋利的一把刀,您非要折了它。您说它太锋利了,怕割伤自己的手。”
“可您想过没有——外头那些豺狼虎豹,等的就是您把自家的刀折断那一天。”
这番话,比常遇春的大白话精细了不少,比徐达的点到即止多了几分刺。
蓝玉干这种事驾轻就熟——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难听的话包上一层薄薄的理皮,送到人耳朵里。
朱元璋还是没出声。
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跪在最前面的徐达捕捉到了。
有门。
徐达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措辞,开口道:“陛下,臣还有一件事,不吐不快。”
“北元残部退入漠北之后,这些年并未消停。纳哈出据辽东,拥兵二十万;王保保虽死,其旧部仍盘踞在和林一带,时常南下劫掠。河套、宁夏、甘肃——边关年年告急,年年增兵,可年年堵不住。”
“为什么?”
他没等朱元璋回答。
“因为我们的骑兵不够。我大明以步卒立国,对阵骑兵,守有余而攻不足。想彻底解决北患,必须有一支能深入草原、直捣腹心的铁骑。”
他的目光,落在了城外那黑压压的军阵上。
三十万幽州铁骑。
“秦王殿下替大明练出了这支兵。又有陆地神仙的修为。若他愿替朝廷扫平北患——”
徐达的话没说完。
因为朱元璋笑了。
不是狂笑,不是苦笑。
是那种老人攒了一肚子话最后全变成一声干巴巴的笑的那种笑。
“天德啊,天德。”
朱元璋的声音飘飘忽忽的,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们说的,咱都懂。”
他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竟然泛着水光。
但那水光一闪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搅在一起拆不开的东西。
“咱打了一辈子仗,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道理不懂?”
他的目光移到朱枫身上。
“你们说他厉害。行,他厉害。咱亲眼看见了,不用你们说。”
“你们说让他去打仗。行,他能打。三十万兵,陆地神仙,天下谁打得过他?”
“可你们想过一件事没有?”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拔了上来。
“打完了呢?”
“他把北元灭了,把倭寇平了,把四海八荒全收进来了——然后呢?”
“一个手握重兵、武功盖世、功高震主的藩王——谁来制衡他?他造反标儿怎么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