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这话,扎人。
扎得朱元璋整张脸都扭了起来。
他想反驳——可他拿什么反驳?
他确实做过噩梦。
梦里全是那些被他亲手杀掉的人,站在血水里冲他笑。
但朱枫——他确实从来没梦见过。
不是因为不在乎。
是因为不敢。
一个皇帝最怕的事情,不是外敌打进来。
而是他发现,自己的亲生骨肉,比他更强。
强到他完全控制不了,完全理解不了,完全预判不了。
那种恐惧,是骨头里的。
朱枫一直站在旁边,听着母亲和嫂子替他说的这些话。
他没有插嘴。
该说的话,前面说过了。
该展示的力量,也展示过了。
现在这个场面,不需要他出手,也不需要他开口。
有些仗,武力能打。
有些仗,打不了。
亲情这种东西——刀劈不开,炮轰不烂,也捏不进一个响指里。
他看着坐在地上的朱元璋。
这个老人。
这个从泥里爬出来,血里杀出来,坐上了天底下最高那把椅子的老人。
此刻,缩在自己城墙的废墟里,身边除了断裂的剑柄和龙卫的尸体,什么都没剩下。
“父皇。”
朱标开口了。
朱元璋浑身一颤——。
朱标只是蹲了下来,与朱元璋平视。
“父皇你恨我。行。但是不要恨五弟。”
“但恨归恨,这天下,你管不了了。”
“不是我不让你管。是你管不动了。你今天拿出来的所有东西,全砸了。你的炮没了,你的兵没了,你的龙卫没了。你手里,只剩一个名分。”
“这个名分,值多少钱?”
朱标指了指城外。
“你问问那三十万人,他们认不认你这个名分?”
朱元璋的牙齿咬得咯咯响。
“再问问你身边这些人。”
朱标的手扫了一圈城头,“他们还愿不愿意替你卖命?”
满城头,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陛下,臣愿意。
这就是答案。
朱元璋坐在废墟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城外三十万大军的呼喊声都渐渐低了下去,只剩风声和旗帜翻卷的动静。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应。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秀英。”
朱元璋突然叫了马皇后的名字。
马皇后愣了一下。
他已经许多年没叫过这个名字了。
当了皇帝以后,嘴里翻来覆去都是“皇后”“朕”“你”。
秀英二字,埋在角落里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咱问你一句话。”
朱元璋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了什么东西。
“你实话回答。”
马皇后没应声,但没走。
“你觉得……咱真的老了吗?”
这个问题,比所有的炮弹都沉。
马皇后看了他很久。
“重八,你不是老了。你是走不动了。”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老了,是年纪大了。
走不动了,是心力竭了。
朱元璋的肩膀塌了下去。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几十年的杀伐果决、指点江山,连着骨头架子一块塌了。
常遇春跪在一旁看着,鼻子酸了一下。
他跟朱元璋一块打天下的时候,这人是什么模样?
虎步龙行,站在军帐里往那一杵,说一声“打”——千军万马就动了。
现在呢?
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子,坐在血地上,问老婆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英雄迟暮这四个字,搁在话本子里是伤感,搁在眼前就是——操,真他妈惨。
但常遇春不敢说出来。
“陛下。”
徐达的声音在这时候又响了。
他还跪着。
从刚才到现在,膝盖一直没离地。
“臣有一个法子。”
朱元璋没接茬。
徐达也不等他接茬。
三十年交情,他太了解这个人——你等他点头才说,你能等到黄花菜凉。
不如先说,说完再让他发火。
“秦王殿下登基。陛下退居太上皇。”
这六个字一出口,城头上好几个人同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太上皇?
你让朱元璋当太上皇?
这话搁在一个时辰之前,说出来的人早被拖出去砍了。
但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还顾得了那些?
徐达继续说:“陛下居太上皇之位,不涉朝政,由秦王殿下执掌军国大权。太子殿下从旁辅佐。”
他看了一眼朱标。
朱标点了点头。
“臣以为,这是眼下唯一不流血的路。”
“陛下若应,城外三十万兵马当日退出金陵,秦王殿下入宫登基,行禅让之礼。这件事情传出去,史书上写的是父慈子孝,是太祖皇帝英明决断、择贤而立。”
“陛下若不应——”徐达停了一拍。
他没往下说。
不用说了。
陛下若不应,那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逼宫、炮击、龙卫被灭、二指断剑、炮弹悬空——这些东西传出去,后人怎么看?
史书是会杀人的。
杀得比刀还干净。
朱元璋闭上了眼睛。
漫长的沉默。
城头上的人,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靠在残破的垛口边上歇气。
可没有一个人离开。
朱棣站在人群侧面,位置不前不后,很讲究。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或者说,恢复了那种他最擅长的、八风不动的假面。
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轻轻地敲着腰带。
那是他紧张时候的小动作。
跟了他十几年的亲兵都知道——四殿下手指一敲腰带,要么在算账,要么在算人。
朱棣在心里飞速地权衡。
朱枫当皇帝——这个结果,是他最不想看到的。
但他能阻止吗?
他翻了翻自己手里的牌。
燕山三卫?
精锐是精锐,加起来不到五万人。
对面是三十万幽州铁骑,外加一个能徒手接炮弹的人形兵器。
这牌面——打?
找死。
跑?
能跑到哪去?
朱枫既然敢在这里亮底牌,说明他已经把退路全堵了。
朱棣的手指停下来了。
他闭了闭眼,做出了这辈子最憋屈的一个决定。
认。
打不过就认。
先活下去。
活下去才有翻盘的本钱。
他往前迈了一步,“扑通”跪下了。
“臣弟,恭请秦王殿下登基,承继大统。”
这一跪,干净利落,连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旁边的朱棡一看——老四都跪了?
那我还杵着干什么?
“臣弟附议。”
朱棡也跪了。
朱桢跟上。
朱榑跟上。
剩下的几个藩王,互相看了一眼,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就像推牌九,第一张牌倒了,后面的跟着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