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4日 拂晓5:30
第一发炮弹冲出炮膛时。
天空还是深蓝色的。
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
150毫米榴弹炮的炮口。
喷出三米长的火舌。
把黎明前的黑暗。
烧出一个狰狞的洞。
炮身剧烈后坐。
炮轮向后滑退半米。
在泥土中。
犁出深深的沟壑。
然后。
是第二发。
第三发。
第七百发。
几百门火炮同时怒吼。
那一刻。
整个华北平原。
都在颤抖。
保定城北 西南军第1炮兵团阵地
炮长王大锤耳朵里塞着棉絮。
但还是被震得耳膜生疼。
他看见。
所有炮口的火焰连成一片。
像一条翻滚的火龙。
在黑暗中咆哮。
炮弹拖着尖啸的尾迹。
划过天空。
密密麻麻。
像死神挥舞的镰刀。
砸向二十公里外的日军阵地。
脚下的土地在跳。
不。
是在起伏。
像海浪一样。
战壕壁的泥土哗哗往下掉。
钢盔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是被震落的碎石。
空气在颤抖。
不。
是在被撕碎。
每一次爆炸。
都让胸腔发闷。
让人喘不过气。
王大锤张大嘴。
这是老兵教的。
防止耳膜被震破。
但他还是什么都听不见。
世界变成一片嗡嗡作响的空白。
只有心脏。
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撞得肋骨生疼。
他凑到炮队镜前。
二十公里外。
涿州日军阵地上。
一朵朵橘红色的花。
在绽放。
不。
不是花。
是地狱的火。
先是刺眼的白光。
然后是膨胀翻滚的蘑菇云。
黑红相间。
裹挟着泥土、碎木、钢筋。
还有……人体。
是的。
人体。
王大锤看见一个黑点。
被抛上几十米高空。
那曾经是个日军士兵。
碉堡被整个掀翻。
钢筋水泥的工事。
在150毫米炮弹面前。
像纸糊的一样。
先是被冲击波从内部撑大、变形。
然后炸成碎片。
铁丝网被气浪拧成麻花。
又像面条一样。
被抛向空中。
泥土在飞。
不。
是整片土地在飞。
炮弹像犁一样。
把大地翻开。
把掩体掀掉。
把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
都炸上天。
又像黑雨一样落下。
王大锤看见一发炮弹。
正中日军炮兵阵地。
那里原本有一个中队的山炮。
现在什么都没了。
只剩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大坑。
坑里冒着黑烟。
坑边散落着扭曲的炮管。
炸碎的车轮。
还有……碎肉。
红色的。
黏糊糊的。
挂在烧焦的树干上。
沾在翻开的泥土上。
一轮齐射。
仅仅一轮。
日军炮兵阵地。
废了三分之二。
涿州 日军第6师团第11旅团前沿阵地
联队长山口一男大佐。
趴在指挥所里。
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三十秒前。
他还站在观察口。
用望远镜看着保定方向。
天色将明未明。
平原上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
他想。
支那人也许还在睡觉。
也许在吃早饭。
也许在祈祷。
祈祷今天能死得痛快些。
然后。
天亮了。
不。
是天炸了。
第一发炮弹落在一公里外。
爆炸的冲击波。
直接把指挥所的观察窗震碎。
玻璃碎片像刀子一样射进来。
插进他副官的脸上。
副官没来得及叫。
第二发、第三发炮弹就落下了。
落在阵地上。
落在战壕里。
落在弹药库。
“炮击——!!!”
山口一男听见有人嘶喊。
但声音很快被爆炸声吞没。
他趴在地上。
双手抱头。
像胎儿在母体里一样蜷缩。
大地在颤抖。
不。
是在哀嚎。
每一次爆炸。
都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
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他闻到味道。
火药味。
浓得化不开。
然后是焦糊味。
木头、布料、肉体烧焦的味道。
还有血腥味。
浓烈的、甜腻的血腥味。
从破碎的观察窗飘进来。
灌满整个指挥所。
“联队长!炮兵阵地……”
一个通讯兵爬进来。
满脸是血。
军装破烂。
“炮兵阵地完了!第一轮就被炸掉大半!”
“我们的炮呢?!”
山口一男嘶吼。
“还击!还击啊!”
“还不了!”
通讯兵哭喊。
“电话线全断了!观测所被炸了!
活着的人……连炮位都找不到!”
又一发炮弹落下。
这次很近。
非常近。
山口一男感觉整个人被抛起来。
又重重摔下。
耳朵彻底聋了。
世界变成一片死寂的嗡嗡声。
他看见指挥所的木梁在断裂。
看见泥土从头顶倾泻而下。
看见那个通讯兵张着嘴在喊什么。
但听不见。
他努力想爬起来。
但地面在倾斜。
不。
是指挥所在倾斜。
木梁嘎吱断裂。
屋顶塌了半边。
火光。
橘红色的火光。
从缺口照进来。
照在他脸上。
他挣扎着爬到那个大洞前。
往外看。
然后。
他吐了。
阵地上。
已经没有“阵地”了。
战壕被填平。
机枪巢被掀翻。
铁丝网被扯碎。
掩体被炸成碎片。
泥土是黑色的。
不。
是红色的。
被血染红的。
红色上面。
散落着东西。
一条断腿。
还穿着军靴。
半截身子。
肠子拖出三米远。
一颗头。
眼睛还睁着。
直勾勾看着他。
更远处。
炮兵阵地方向。
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
一门山炮的炮管被炸弯。
像根扭曲的铁棍插在土里。
旁边。
一具无头尸体趴在地上。
手还保持着装填的姿势。
山口一男认识那身军装。
是他的炮兵中队长。
小野。
三十秒前。
小野还在无线电里汇报。
“一切就绪,随时可以开火。”
现在。
小野的头。
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噗——
山口一男又吐了。
把胃里最后一点酸水都吐出来。
他瘫坐在废墟里。
看着外面那片地狱。
看着天空还在不断落下的炮弹雨。
看着那些被炸上天空又落下的泥土、碎石、尸体。
然后。
他笑了。
先是低声笑。
然后是大笑。
歇斯底里的大笑。
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这就是龙啸云……”
他笑着。
眼泪混着血。
流了满脸。
“这就是……西南军……”
通讯兵爬过来。
想扶他。
山口一男一把推开通讯兵。
挣扎着站起来。
摇摇晃晃走到电台前。
电台居然还没坏。
真是个奇迹。
他拿起话筒。
对着话筒嘶吼。
尽管他知道电话线早就断了。
尽管他知道没人能听见。
“师团长!师团长!
我们遭到了……我们遭到了至少一千门重炮的轰击!
阵地完了!全完了!
请求撤退!请求——!”
一发150毫米炮弹。
正中指挥所。
火光吞没了一切。
山口一男最后看见的。
是自己的手。
在火光中化作焦炭。
然后。
黑暗。
永远的黑暗。
保定 西南军前沿指挥部
电台里传来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
“炮火准备三十五分钟。
发射炮弹两万两千发。
日军第一道防线已被摧毁百分之五十。
炮兵阵地损失百分之七十。
指挥系统瘫痪。”
“炮火延伸。
准备冲锋。”
命令简短。
清晰。
李云龙放下望远镜。
看着远处那片被炮火覆盖的土地。
看着那冲天而起的浓烟。
看着那不断闪烁的火光。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拿起另一部电话。
说:
“装甲旅。
出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