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
西南军第10师第28团3连阵地。
赵铁柱趴在战壕里。
耳朵里流着血。
刚才那轮炮击。
一发炮弹落在三十米外。
冲击波像无形的巨手。
把他整个人掀起来。
又重重摔在战壕壁上。
钢盔磕在石头上。
铛一声巨响。
震得他眼前发黑。
等他爬起来。
吐掉嘴里的泥土。
就发现耳朵在流血。
不是受伤。
是震的。
他抹了把脸。
手上全是血和泥的混合物。
他扭头。
看见身边趴着的新兵。
小李。
十七岁。
四川人。
爱笑。
一笑就露两颗虎牙。
现在不笑了。
小李的上半身还在。
下半身没了。
腰部以下。
空荡荡的。
肠子流了一地。
血把战壕底的泥土。
泡成了暗红色的泥浆。
小李还睁着眼。
眼睛直勾勾看着天空。
嘴巴一张一合。
像离水的鱼。
“水……”
小李说。
声音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
赵铁柱爬过去。
解开腰间的水壶。
拧开盖子。
把壶口凑到小李嘴边。
小李喝了一口。
血从嘴角流出来。
然后。
他死了。
眼睛还睁着。
看着天空。
赵铁柱伸手。
帮他合上眼。
手在抖。
止不住地抖。
他从口袋里掏出母亲缝的平安符。
一块红布。
里面包着寺庙求来的符。
平安符上沾了血。
他用袖子擦了擦。
没擦掉。
他把平安符塞回口袋。
然后拿起小李的步枪。
步枪断了。
从中间断成两截。
赵铁柱扔掉断枪。
捡起自己的枪。
德制毛瑟Kar98k。
枪托上有道新鲜的裂痕。
但还能用。
他拉开枪栓。
检查枪膛。
然后咔嚓一声。
推弹上膛。
动作机械。
熟练。
像做了千百遍。
他环顾战壕。
战壕里。
积着齐脚踝深的血水。
不。
是血水和泥水的混合物。
暗红色。
黏稠。
冒着泡。
水里泡着东西。
弹壳。
碎布。
断手。
半截身子。
一颗眼珠。
空气里有味道。
火药味。
浓得呛人。
血腥味。
甜腻得让人作呕。
还有屎尿味。
有人吓失禁了。
或者死了。
括约肌松弛了。
赵铁柱看见一个老兵趴在战壕边上。
一动不动。
他爬过去。
拍了拍老兵的肩。
老兵转过头。
脸上扎着三块弹片。
血肉模糊。
但还活着。
“铁柱……”
老兵咧开嘴。
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我……我好像……看不见了……”
赵铁柱没说话。
只是撕开急救包。
取出纱布。
想给老兵包扎。
但纱布刚碰到脸。
老兵就抽搐了一下。
然后不动了。
赵铁柱的手停在半空。
然后。
他收回手。
用纱布擦了擦刺刀。
刺刀上沾着泥。
擦干净。
雪亮。
映出他满是血污的脸。
他抬头。
看向战壕外。
炮火在延伸。
刚才还砸在阵地前沿的炮弹。
现在开始向纵深延伸。
爆炸声在远去。
但大地还在颤抖。
硝烟被风吹散一些。
能看见外面的景象了。
然后。
他看见了地狱。
战壕前十米。
原本是一片麦田。
现在。
麦田没了。
只剩一个个弹坑。
密密麻麻。
一个挨着一个。
像大地的疮疤。
弹坑里积着水。
血水。
映着灰蒙蒙的天光。
弹坑之间。
散落着尸体。
日军的尸体。
完整的很少。
大多是碎的。
一条胳膊挂在不远处的树杈上。
手指还在抽搐。
半截身子趴在弹坑边缘。
肠子拖出老长。
一颗头。
睁着眼。
看着天空。
更远处。
日军的阵地还在燃烧。
碉堡的残骸在冒烟。
铁丝网扭成奇怪的形状。
一挺炸弯的机枪插在土里。
枪管指着天空。
像墓碑。
赵铁柱看着。
看着。
看了很久。
然后。
他听见声音。
很轻。
很微弱。
但确实有声音。
是从对面传来的。
是哭声。
是日语的哭声。
嘶哑。
绝望。
像受伤的野兽在哀嚎。
赵铁柱握紧了枪。
同一时间 日军阵地
佐藤蜷缩在弹坑里。
双手抱头。
浑身发抖。
他所在的弹坑。
原本是个机枪巢。
现在只剩一个三米宽、两米深的大坑。
坑里除了他。
还有三具尸体。
不。
是三块尸体。
拼不成完整的人。
一具没了头。
脖子断口参差不齐。
血已经流干了。
呈暗红色。
一具从腰部炸断。
下半身不知道飞哪儿去了。
上半身趴在坑边。
手还抓着泥土。
第三具最完整。
只是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肋骨。
和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跳了最后一下。
然后停了。
佐藤不敢看。
他闭着眼。
但闭眼也能闻见味道。
血腥味。
焦糊味。
还有……烤肉味。
是的。
烤肉味。
他旁边那具无头尸体被烧焦了。
皮肤焦黑。
裂开。
露出里面粉红色的肉。
呕——
佐藤吐了。
把昨晚吃的饭团全吐出来。
吐完。
他颤抖着手。
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
是他妹妹。
十五岁。
穿着和服。
站在樱花树下。
笑得很甜。
照片背面。
妹妹用娟秀的字写着。
“哥哥,请平安归来。”
现在。
照片被泥土弄脏了。
被血弄脏了。
被他手上的污垢弄脏了。
佐藤用袖子擦。
拼命擦。
但擦不干净。
泪水涌出来。
混着脸上的血和泥。
流进嘴里。
咸的。
腥的。
他想起了半小时前。
半小时前。
这个联队还有三千人。
三千个活生生的人。
有名字。
有家人。
有梦想。
小队长在训话。
说支那人不堪一击。
说打下保定就能回家。
说天皇万岁。
然后。
炮击来了。
小队长第一个死。
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指挥所。
小队长被炸碎了。
真的碎了。
像被撕碎的布娃娃。
碎肉溅了佐藤一身。
然后是中队长。
大队长。
联队长……
佐藤不知道联队长死没死。
但他看见指挥所的方向。
升起一团巨大的火球。
然后。
什么都没了。
炮击持续了多久?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佐藤不知道。
他只知道。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趴在地上。
捂着耳朵。
张大嘴。
但还是被震得七窍流血。
他看见身边的人被炸碎。
被气浪抛上天空。
被燃烧的泥土活埋。
他想跑。
但腿软了。
站不起来。
他想哭。
但哭不出声。
现在。
炮击停了。
不。
是延伸了。
向纵深延伸了。
佐藤听见哭声。
惨叫声。
呻吟声。
从四面八方传来。
他还听见有人在喊“医护兵”。
但声音很快弱下去。
然后没了。
他慢慢抬起头。
从弹坑边缘往外看。
然后。
他看见了地狱。
阵地上。
已经没有“阵地”了。
战壕被填平。
掩体被炸碎。
工事变成废墟。
废墟上。
到处是尸体。
完整的。
不完整的。
烧焦的。
炸碎的。
挂在树上的。
插在铁丝网上的。
一面太阳旗。
被炸成碎片。
一半在燃烧。
一半泡在血水里。
更远处。
炮兵阵地方向。
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
一门炮的炮管被炸弯。
像根扭曲的面条。
旁边。
一个炮兵被炸成两截。
上半身还保持着装填的姿势。
佐藤认识那个人。
是他的同乡。
山田。
入伍时。
山田说。
打完仗就回家结婚。
新娘是隔壁村的姑娘。
很漂亮。
现在。
山田的新娘。
永远等不到新郎了。
佐藤又吐了。
这次吐出来的是胆汁。
绿色的。
苦的。
吐完。
他瘫在弹坑里。
看着天空。
天空是灰色的。
被硝烟染成灰色。
灰色的天空下。
乌鸦在盘旋。
黑色的。
一大群。
哇哇叫着。
等着开饭。
开饭。
吃尸体。
吃他。
吃山田。
吃小队长。
吃所有人。
佐藤突然笑了。
先是低声笑。
然后是大笑。
笑得浑身发抖。
笑得眼泪直流。
“哈哈哈……回家……平安归来……哈哈哈……”
他笑着。
把妹妹的照片贴在胸口。
然后。
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哭声。
不是惨叫声。
是引擎声。
沉重的。
轰鸣的。
像野兽在咆哮的引擎声。
从对面传来。
从支那人的阵地传来。
佐藤慢慢爬起来。
趴在弹坑边缘。
往外看。
然后。
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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