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之后,襄玉县布庄那边的交割总算彻底办妥了。
来时因为有货,车行缓慢,如今回程没了那几车沉重布匹,速度自然能快上不少,只要路上不再出岔子,两日便可回到县中。
一行人整顿好之后,很快便出了城门。
天气比前一日更好。日头透过林梢落下来,照得官道上一片明晃晃的。
陆言蹊不知从哪儿摸出一包蜜饯来,大概是从布庄里顺的,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吃。往江陵这边递了一颗。
江陵没接,“太腻。”
陆言蹊砸吧一下嘴,整个人吃地眉开眼笑,“这是我特地挑的酸甜口,不腻。”
江陵这才接过来,塞到嘴里。
嗯,味道有些像前世吃的那种流口水。
这一路倒比来时多了不少活气。
与此同时,绥安县城。
明经书院。
江成每天都有些紧张。
背着书袋进门时,他总会怕自己走姿不对、衣裳不整,惹来别人的笑。
可等真正坐下来听课之后,他又会慢慢忘记那些紧张。
只要翻开书页,听先生讲句读、讲义理,那些因为身份低微而生出的自卑就会退开一些。
他记性好,脑子也灵,许多别人要反复背诵的东西,他听几遍就能记下。
陈先生夸过他许多次。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
书院里原本最受瞩目的几个学生,尤其是沈家子弟沈明修,渐渐开始看他不顺眼了。
有时候江陵答对了题,底下会传来几声不阴不阳的笑;有时候他坐下写字,旁边的人会故意把桌子撞得一晃,害他笔下一歪。
起初他只觉得是不小心。
真正把事情推到他无法再装作看不见的,是一日散学之后。
江成那日在学堂里多看了会儿书,回家回的晚了许多。
抱着书离开前,沈明修带着两个跟班在后院堵住了他。
那时院子里人已经不多了。
江成一看见他们,本能地想绕开,可他们赌地严严实实。
沈明修比他高半个头,站在他面前时,天然就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江成皱眉:“你们有什么事?”
沈明修笑了一下,那笑意却让人很不舒服,“我就是想问问你,这才来了几天,就这么爱在先生面前露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江成后退两步,“我没有。”
“没有?”旁边一个跟班嗤笑,“没有你在课堂上说得那么起劲干什么?显摆你聪明?”
江成觉得他们很奇怪,“先生问了,我就答,答得好是我的本事。”
他越是这样理直气壮,沈明修越觉得他可气。
一个穷小子,偏偏还能学得比自己好。
凭什么?
他不再废话,伸手就把江成怀里的书抢了过去。
江成想抢回来,上前几步,“你把书还我。”
沈明修把书举得很高,嗤笑道:“还你?”
说着,他一把撕烂了那几本书。
书页纷飞,沈明修又将剩余书页一抛,哗啦啦散落进一旁的水池。
纸页瞬间浸透,墨迹也很快晕开。
江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是他这些天一笔一画认真抄写过的,书本也不便宜。
他几乎想都没想,就扑过去要捞。
可他身材太小,动作也慢,刚伸出手,就被沈明修一把推开。
后背重重磕在井栏石沿上,疼得他差点当场掉下眼泪。
两个跟班的还在旁边笑。
“穷光蛋!就算你读书厉害,不还是个土里刨食的命?”
“废物就乖乖废一辈子,还想翻身?”
那些话一声一声落在耳朵里,像针一样扎着江成。
他握紧了拳头,怒吼一声给自己打气,起身一拳朝沈明修砸了过去!
那一拳不轻,又是情急之下乱挥出去的,直接砸在了沈明修鼻梁上。
后者愣住了,痛和酸在鼻腔中翻涌,眼泪混着鼻血一起流了下来。
江成自己也愣住了,眼中一下子露出惊惶。
完了,我把人打出血了。
“呜哇——你敢打我!”沈明修气急败坏地哭嚎着,“给我打他!给我打死他!”
下一刻,那两个跟班便扑了上来,把江陵推倒在地。
“还敢动手!你知不知道他可是沈家的公子!”
“小贱种,看我打不死你!”
江成蜷缩起来,双手护着头。
几个人捡起石头,手脚并用地往他身上砸。
江成疼得死死咬着牙,但不想哭。只发出一点压抑的抽气声。
陈先生赶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一团狼藉。
江成起初是有点盼着先生来的。
他哪怕被打得发懵,心里也还有一点小小的希望,觉得先生总会主持公道,总会问清楚是谁先动的手。
可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却像一盆冷水,把他那一点可怜的希望浇了个透。
陈先生先顾的不是他,而是沈明修。
他忙着替沈明修按住鼻血,又问他有没有哪里摔着,等安抚完了沈明修,才转过来看江成。
那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一种显而易见的不耐烦。
“江成,你怎么能在书院里对同窗动手?”陈先生皱着眉,语气沉沉的,“读书人最重礼数,你这般争强斗狠,像什么样子?”
江成鼻子一酸,想解释。
他捂着被砸破的头,血一点一点渗出来。撑着地慢慢爬起,膝盖还疼得发抖,声音也颤,指着散落一地的书页:
“先生,是他们先抢我的书,还把它丢进水里,他们还先推我……”
可陈先生却像是根本不想听这些话。
沉着脸打断他,“同窗之间有点口角在所难免,你既然动了手,就该先认错。”
认错。
凭什么是自己认错?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落在江成耳朵里。
他忽然就明白了,先生不是不知道,他只是根本不想因为自己去得罪沈明修。
沈家有钱,沈家有势,而自己只是个穿旧衣、带着补丁书袋的孩子。
江成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他不想道歉。
但他又很怕。
怕沈明修之后还会变本加厉地找他麻烦,也怕母亲和哥哥知道自己在书院里闹出了事,会失望。
不论多坚强,他终究只是个孩子。
沈明修捂着鼻子站在一边,见他不吭声,脸上便露出了那种小孩学大人装出来的轻蔑神情:“怎么,敢打人,不敢认错啊?”
江成听见这句话,还是死死咬着嘴唇,唇角都咬得发白了。
最后,终于是妥协了。
“抱,抱歉。”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先生这才点点头,带着鼻血依旧横流的沈明修去处理“伤口”了。
江成没去看他们,只是慢慢地、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把散落在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他捡得很仔细,像是只要自己够仔细,就还能恢复原样。
......
张媛端着药碗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那点薄薄的暮色正顺着门缝和窗棂往屋里钻。
江成坐在小凳上,全身都是伤。
“这到底是怎么弄的?”她把药碗放下,蹲到江成跟前,一脸的心疼、
“我……我今天回来时,路上没看清,脚崴了一下,从山坡边滚下去了。”江陵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发虚。
张媛看他脸都白着,嘴角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破皮,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她一边轻声埋怨他贪玩不当心,一边替他把伤口边上的泥土和灰尘一点点擦干净,再抹上药。
她动作很轻,可再轻也还是疼的,江成便不由自主地缩了缩。
“疼了吧?”张媛抬头看他,“疼就说。都摔成这样了,还一声不吭地往回走。”
江成低着头,小声道:“我怕你担心。”
这话一出,张媛脸上的神情也跟着软了下来。
伸手摸了摸江成的头发,轻叹了一口气:“你啊,就是太懂事了。”
上完药之后,张媛又去热了饭菜。
今天多加了一颗鸡蛋,张媛还特意买了条鱼,给江成补身子的。
吃完之后,张媛站起身来,收拾了桌上的空碗,说了一句:“你慢慢吃,我先去灶房把碗筷洗了,锅里还温着热水,待会儿你再喝一点。”
她说完便端着碗筷进了灶房。
灶房和堂屋隔着一道门,里头很快传来水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江成还握着筷子,这一刻,那些一直死死压在胸口的东西像是忽然找到了一个缝隙,一下子全都涌了出来。
他先是鼻子一酸,接着眼前便迅速模糊起来。
泪水来得太快,他甚至来不及抬手去擦,便一颗一颗地砸进了饭碗里。
他一边哭,一边又下意识地去压住自己的声音。
生怕张媛听见。(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