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叔到李叔橡胶园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他下车后，阿星已经迎过来，把秀妹跟他说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寿叔认真听完，点了点头，推开李叔指的门走了进去。
棠佬被绑在一把椅子上。双手反绑在椅背后面，脚踝用麻绳捆扎椅子腿上。身上没伤，阿胜他们下手有分寸，知道这人要留着问话。
他抬起头来，看了寿叔一眼。
那一眼非常的平静，他脸上的表情都非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不太把自己命当回事的松弛。
寿叔拉了把木凳子，在他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三四步远。他没急着开口，先打量了一下棠佬。
干瘦，头发灰白，颧骨突出，耷拉着的眼皮遮住了大半眼睛。肩膀窄，手指细长，看着像个普通老头。但就这样的外表下，手下不知道沾了多少血。
“山本健一郎。”寿叔先开口，用的是日语，咬字清楚，发音标准。
棠佬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脸上还是那副表情，他用同样的日语回了一句，“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寿叔换了粤语，“佐藤健死了。”
“你少来这套，想诈我？省省吧。你们这种人的路数，我见得多了。”
寿叔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佐藤健死在大浪西湾，刘铮亲手处理的。尸体用麻袋装了开到远海喂鱼。你信不信无所谓。但是你应该知道，你今天能在这里，就说明香港那边也是被拿下了。”
棠佬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开始变得认真起来，像是在判断寿叔话里的真假。
寿叔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你那个岛，我们已经摸清楚了。五天送一次补给，六袋干货，四个水桶。岛上八十七个人，四十三个大人，四十四个小孩。你觉得，我这些信息是从哪里来的？”
棠佬的脸色终于变了。
很细微的变化，嘴角抿了一下，眼角的肌肉微微绷紧。这点变化逃不过寿叔的眼睛，他知道，这一下打中了。
“佐藤健说的？”棠佬的声音低了几分。
“你觉得呢？”
棠佬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绑在椅子扶手上的手腕，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你们抓了我，想问什么？”
“那个岛，怎么上去？防守怎么布置的？有没有暗道？巡逻换班的时间？岛上有没有快艇？”
棠佬听完，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寿叔把烟头摁灭在脚边的泥地上，“本来看你年纪大了，想让你少吃点苦，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站起来，走到棠佬身后。棠佬偏过头想看他，但被椅子挡住，看不清。
寿叔从腰后抽出一把匕首，他蹲下来，刀尖轻轻贴在棠佬左手小指的第一节关节上。
“我再问一遍。岛上怎么上去？”
棠佬没有回答。
寿叔的刀往下压了半寸。
棠佬的眉头皱了一下。
“防守怎么布置的？”
还是没有回答。
寿叔的手腕微微用力。刀刃切进皮肉，棠佬的呼吸猛地粗重了一拍。他把头往后仰了一下，咬着牙没有出声。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寿叔把刀抽出来，刀尖移到下一根手指上，“还早。你有十根手指，我一个个切。切完了手指，还有脚趾。脚趾切完了，还有别的地方。你慢慢想，我不急。”
棠佬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汗珠。
寿叔的刀尖贴上了第二根手指的关节，“佐藤健什么都招了。你以为你不说，就是在替他守秘密？他已经死了，你现在替一个死人扛着，有什么意义？”
棠佬还是没有开口。
寿叔的刀往下压。
“等一下。”棠佬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里带着颤抖，“我说。”
寿叔停住手中的刀。
棠佬的胸膛剧烈起伏，刚才那两下让他彻底明白了，这个人是来真的。佐藤健那样的人落到他们手上，确实不可能扛得住。
“岛上……只有一个入口，在东面礁石群中间。涨潮的时候，船能从礁石之间的水道进去，退潮的时候礁石露出来，水道就堵死了。入口处有人值守，白天两个，晚上四个。巡逻的路线是固定的，围着岛边走，一班两个小时。岛上没有暗道，但有一条小路可以爬到岛中心的山顶上，那里能看见整片海面，有人二十四小时盯着。”
他喘了一口气，“快艇有两艘，藏在岛南面那片红树林里。发动机随时能启动，油箱是满的。”
寿叔把刀收回来，在他面前重新坐下来，“很好。继续说。”
棠佬看着他，“我该说的都说了，你能不能……”
“不能。”寿叔打断他，“我问完了，自然会有人决定你的死活。现在，说下一件事。”
棠佬张了张嘴，像是想讨价还价，但看到寿叔手里那把还没擦干净的匕首，他把话咽回去了。
寿叔看着他，“钟家的事，你知道多少？钟佩霖，也就是钟兆昌的舅舅，怎么死的？”
“是……”棠佬想了想，“如果当年我们的情报网没出错，应该是陈永仁杀的。”
寿叔的眼中一丝狠戾一闪而过，“具体怎么动的手？”
棠佬低下头，像是在沉思，最后摇了摇头，“不知道，当年我们只知道他的死跟陈永仁有关而已。”
因为他低着头，从而让寿叔漏掉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
“佐藤家族安排在香港的人，除了滨田正一，还有没有其他人没露面？”
“没有。”
“滨田正一身手怎样？身边都有些什么人，住哪里？”
“住在.....”他说的基本跟佐藤健说的差不多。
“说说佐藤健家族。佐藤家族在日本的势力有多大？”
棠佬在这事上回答得很干脆，这些只要一查就能查到。“佐藤家在明治维新之前就是熊本藩的武家，代代习武。现在掌家的是佐藤正雄。”
“佐藤正雄几个儿子？”
“三个。”棠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长子佐藤勇，三十二岁，正室所出。次子佐藤刚，二十八岁，侧室所生。三子佐藤健，二十三岁，侧室所出。”
寿叔：“佐藤健是三子怎么会是继承人？”
棠佬摇了摇头，“佐藤正雄还没正式定下继承人。三个儿子各有各的路子。佐藤勇管东京内部的财物和人脉，佐藤刚在外交系统，佐藤健负责香港和南洋的布局。谁最后能接下整个佐藤家，要看谁手里的牌最硬。”
“佐藤正雄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历代佐藤家主中最聪明最有抱负的一个。他做决定非常快，从不犹豫。你如果让他觉得你不可控了，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你现在抓了我，杀了佐藤健。如果佐藤正雄知道了，他不会派更多的人来杀你们。他会直接动用他在伦敦的关系，通过外交渠道把这件事变成国与国的对抗。到时候你们面对的不是一个商社，是日本政府。”
寿叔听完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说佐藤家族有多少上忍。”
棠佬想了想，“佐藤家族养了一百多年的武士传统，我这几十年都在南洋跟香港，具体现在有多少个不清楚。但是肯定不少。”
寿叔没有再问，他站起来，把匕首收好，“你最好祈祷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因为林秀妹会去核实，一旦对不上.....”（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