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师傅带着陈铁柱和阿竹从油麻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让开车的弟兄先去一趟旺角。
车子旺角一条窄巷口停下。
岑师傅让铁柱和阿竹在车里等着,自己下车拐进巷子深处。巷子里很暗,路灯坏了半边,只有尽头那家店铺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照出杂货铺的旧招牌。
岑师傅在巷子中段停下来,抬手敲了一扇铁门。
敲了三下,停了片刻,又敲了三下。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从门缝里探出来。三十岁出头,瘦长脸,眼睛滴溜溜转,看着就不像个老实人。
“师父?”那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来了?”
“开门。”
赵四把门拉开,侧身让岑师傅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放着半瓶酒和一碟花生米。赵四光着膀子,肩膀上有一道新伤,结了痂,还没完全脱落。
“挨打了?”岑师傅问。
“小事。”赵四拉了把椅子坐下,拿起酒瓶灌了一口,“那群扑街追了我三条街,我跑掉了,就是肩膀蹭了一下。”
他放下酒瓶,看着岑师傅,“师父,你专门来找我,是不是出事了?”
岑师傅在他对面坐下,“就没想着正经过日子?”
“师父,我这人烂命一条,过一天日子喝一天酒,凑合着活吧。”
岑师傅看着他,“西贡那边有个码头,我两个徒弟开的。昨天晚上跟日本人打了一仗,现在缺人手。去不?”
赵四端着酒瓶的手停了一下,“师父,那是正经地方吗?”
“嗯。”
赵四低头看了看自己,“可我不是正经人,去了会不会给你丢脸。”
“就说去不去吧。”
“去,师父,我这条命是你当年从贼窝里捞出来的,要不是你,我那会就被人砍死在旺角后巷了。只要你不怕我给你丢脸,我就去。”
他把酒瓶里最后一口酒喝完站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布袋,里面已经装满了东西,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随时要跑路的。
“师父,西贡那把有酒喝吗?”
“有。”
“那行。”赵四把布袋往肩上一甩,“走吧。”
面包车从旺角开出,往西贡方向走。车里陈铁柱跟赵四简单打了个招呼就没再说话。
他们两个人其实也不熟,在此之前见过两次面,一次是在陈铁柱结婚的时候,岑师傅带着赵四去喝喜酒,顺便让他们认识。一次是在岑师傅六十岁大寿,两个人不约而同去屏山给他过生日的时候。
车到西贡的时候,已经七点多了。
岑师傅让车停在办公楼下,让陈铁柱他们在一楼大堂等着。他自己上了楼。
二楼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灯亮着。
岑师傅推门进去的时候,秀妹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刘铮躺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盖着一件外套,呼吸很沉。
听见门响,秀妹睁开眼,看见是岑师傅,坐直了身体。
“师父,你回来了。食堂给你留着饭。”
刘铮也醒了,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师父。”
岑师傅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说了一句,“我带了三个人回来,其中两个是我以前的徒弟,一个叫陈铁柱,一个叫赵四。他们两个现在都走投无路,我就把人叫来了。”
他停了一下,“我事先没跟你们商量,是我的不对。但海盈现在缺人手,他们身手都不差,来了能顶用。”
秀妹看着岑师傅,眼眶突然有点发酸。她没想到师父出去这一趟,是去帮她找人,给海盈添人手的。
“师父,你别说这种话。”秀妹的声音有点哑,“你叫来的人,就是海盈的人。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刘铮也坐直了,“师父,他们人现在在哪?还没吃饭吧,先吃饭。”
“在楼下大堂。”
秀妹站起来,“我下去见见他们。”
刘铮也跟着站起来。
岑师傅摆了摆手,“不急,先跟你说说他们的情况。”
他把陈铁柱和赵四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陈铁柱的仇没细说,只是大概说了一下。
秀妹听完没有犹豫,“师父,大师兄的仇,等日本人这边的事解决了,我们帮他报。”
岑师傅看着她,没有接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一闪而过,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跟铁柱再能打,双拳难敌四手,关键那个人行踪不定,身边都是高手,而且都有枪。他们两个不是没找过那个人报仇,但是每次都没能成。
秀妹又想了想,“大师兄带着女儿,住宿舍不方便。福德街8号,就是我们以前住的那套房子,那边家具都是齐全,水电也没断。让他们父女俩住那边,离码头近,也清净,关键那边离学校近。”
“四哥一个人住宿舍就行,反正食堂管饭,他不用自己开火。”
岑师傅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行,你这样安排很好。”
三个人从楼梯上下来,拐过走廊,走到一楼大堂。
陈铁柱站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笔直,他旁边站着一个瘦瘦的女孩,手紧紧抓着他爸的衣角,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
赵四靠在另一面墙上,双手插兜,正在打量一楼的角角落落。
听见脚步声,陈铁柱转过头来。
秀妹走过去,在陈铁柱面前站定,仰头看了他一眼。这人真高,比刘铮还高小半个头。在这年代很是少见,而且他很健硕更是难得。阿威虽然健硕但是他个子比刘铮还矮一些。
“大师兄你好,我叫林秀妹,你叫我秀妹就行,或者师妹也可以。这是刘铮。刚才师父跟我说了你的事,你放心,海盈帮你记着。”
陈铁柱看着她,有点拘谨,像是有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直地说要帮他报仇。
他沉默了一下,声音有点干,“师妹,那是我的私仇,不该把你们拖下水。”
秀妹摆了摆手,“大师兄,你这话就见外了。师父说了一家人。”
陈铁柱没有再说话,但他那个站了一辈子都不弯的背,好像微微松了一点。
秀妹转头看向他旁边那个小女孩,“这是阿竹吧?长得真好看,跟你爸一点都不像。”
阿竹被她逗笑了,但是可能胆子比较小,只是怯怯的弯了弯嘴角。
秀妹蹲下来,平视着她,“阿竹,西贡这边好玩的挺多的。海边的沙子很细,明天让玉姨带你去捡贝壳。”
阿竹看了一眼她爹,又看了一眼秀妹,轻轻“嗯”了一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