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沉默得像死了一样。
孙冉闭上眼睛。
脑袋里闪过一堆画面。
不是走马灯——是记忆。
金銮殿上朱元璋的天子剑。
东昌府老百姓跪在地上不敢喝粥。
翠芬抱着孩子磕头求饶。
老张在月光下的学堂里说“盛大逃亡”。
秦淮河上醉红楼的灯火。
扬州城秦少练刀的身影。
木白在工部大营里冲着蒸汽机手舞足蹈。
苏云蹲在偏房里端着白粥。
太多了。
太多太多了。
这些画面中没有一个是属于“孙冉”的。
全是属于这个时代、这些人、这段命的。
不是他的命。
是他借来的命。
可他舍不得还。
第四天。
三个人艰难地从沙沟里爬出来。
不是站起来——是爬。
孙冉架不动老张了。
毛骧把绣春刀收回鞘里,走到老张面前,弯下腰,把老张背到背上。
“你——”老张挣扎了一下。
“闭嘴。”毛骧咬着牙,腰一挺,站直。
老张一百二十多斤的身体压在毛骧背上,毛骧的膝盖颤了两下,靴根在碎石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响。
孙冉走在旁边。
没有说话。
什么都不用说了。
走就对了。
第四天下午。
毛骧倒了。
不是膝盖弯——是直挺挺地往前栽。
背上的老张和他一起摔在沙面上。
沙子沾满毛骧的脸。
孙冉甩开步子冲过去,左手抓住毛骧的肩膀往上翻。
“毛骧!”
毛骧的眼睛睁着。
是睁着的。
但瞳孔散了大半。不是失去意识——是身体彻底没力气了。
四天没喝一滴水。
刀伤感染的热度从前天开始就在烧。
毛骧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被说话的动作扯开,渗出血丝。
“走……不动了……”
三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像风吹过破碗。
老张从毛骧的背上滚下来,脸朝天躺在沙子上。
老张也不动了。
两条肿胀的腿叉在地上。
胸口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但不知道能活多久。
孙冉蹲在两个人中间。
左手的指甲壳已经翻了,露出红红的肉。拇指的指甲连着半截皮挂在那里,碰到沙子就疼得抽搐。
孙冉抬起头,往南看。
南边什么都没有。
到灵州还有多远?
六十里?七十里?
他不知道了。
毛骧是唯一会看星象和沙纹的人。
现在毛骧趴在地上,身上的血慢慢干成了痂。
孙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鞋底已经磨穿了大半,脚底板的皮和碎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肉哪是泥。
断臂的伤口——不用看了。肩膀那一圈已经从红肿变成了紫黑色,情况十分不妙。
这具傀儡躯体快报废了。
如果倒下——
系统会自动结算。
然后意识跳到下一具傀儡身上。
也许在孙家小院里醒过来。
也许在孙家床上睁开眼。
反正不会是这片该死的大漠。
可如果他倒了——
毛骧和老张就再也没人管了。
躺在这片沙漠上,被沙掩埋。
连一块碑都不会有。
连骨头都找不到。
跟六子一样。
跟左依一样。
跟那些被埋在沙坑里的锦衣卫一样。
孙冉站起来。
不是用力气站起来的——是用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撑起来的。
腿在抖。
抖得厉害。
但站住了。
他弯下腰,左手抓住毛骧的衣领。
拽。
拽不动。
锦衣卫指挥使,铁打的身板,趴在地上像一块磨盘。
孙冉咬着牙,把毛骧的胳膊搭到自己左肩上,蹲下去,用膝盖和大腿一起发力——
呃!
腰椎发出一声脆响。
毛骧的上半身被撑离了地面。
不够。还不够。
孙冉脚跟往地里蹬,碎石碎裂,嵌进靴底的破洞。
再使劲!
站起来了。
毛骧半挂在孙冉肩上,脚尖在地上拖着。
孙冉的腰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然后回头看老张。
老张躺在地上,两只眼睛望着天。
“老张。”
“嗯。”
“起来。”
老张的嘴角动了一下。
半天没动。
孙冉拖着毛骧走回去两步,蹲下来,左手拽住老张的手腕。
“起来!”
老张被拽着坐了起来。
膝盖没法弯,两条腿直挺挺地杵在地上。
孙冉把老张的胳膊也架到毛骧的身上——三个人像一座歪倒的三脚架,互相缠着、压着、撑着。
“走。”
孙冉迈出一步。
一百六十斤的毛骧,加上一百二十斤的老张。
两个几乎丧失行动能力的人,挂在一个断了右臂、浑身发炎、脱水至极的傀儡身上。
这不叫走。
这叫拖。
碎石滩上留下三道拖痕,中间一道浅,两边两道深。
浅的是孙冉的脚印。
深的是毛骧和老张被拖出来的沟。
走了十步。
停。
喘。
胸腔像被人用手攥住了,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和谁拔河。
走了二十步。
停。
左脚踩到一块尖石头上,脚底的伤口被劈开,血喷出来,红的,染了石头一层。(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