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冉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前栽。
毛骧和老张从他肩膀上滑下去,三个人摔在沙面上,扬起一片灰尘。
孙冉趴在地上,他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腰椎刚才那一下响得不对。使劲往上抬的时候,脊柱传来一阵疼痛,两条腿像灌了铅。
撑了三次。没起来。
第四次,孙冉的胳膊肘一滑,整个人又拍回地上。
“妈的。”
他骂了一声,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回头看。
老张脸朝天躺着,胸口还在动,因为严重缺水,幅度越来越小。
毛骧侧倒在三步之外,半张脸埋在沙子里里,额头上的血痂裂开了,新血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孙冉爬过去。
用膝盖和左手一寸一寸地挪,衣服早磨烂了,皮肉直接和沙面摩擦。
挪到毛骧身边。
“毛骧。”
没反应。
“毛骧!”
毛骧的眼皮动了一下。
孙冉左手抓住毛骧的胳膊,往自己这边拽。
拽不动。
再拽。
还是拽不动。
孙冉把额头抵在毛骧的肩膀上,喘了十几口气,每一口都像在吸砂纸。
“你别死。”
孙冉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哑得不成样子。
“你死了我没法跟朱元璋交代。”
毛骧没吭声。
孙冉又拽了一下,胳膊酸得发抖,攥不住了,手指从毛骧的袖子上滑脱。
他仰面倒在地上。
孙冉闭上眼,心中只有悲痛。
毛骧听见孙冉在喊他。
声音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他想回应,嘴巴张不开。嘴唇粘在一起,舌头肿得顶着上颚,每动一下都扯得嗓子眼里火辣辣的。
然后那个声音没了。
周围安静下来。
风也停了。
毛骧的意识陷进一团浓稠的黑里,身体的疼痛一点一点地变淡。先是腿上的刀伤不痛了,再是肋骨那一侧的钝痛消散了,最后连嗓子里的灼烧感也没了。
什么都感觉不到。
毛骧在这片黑暗里不知道飘了多久。
忽然有光。
不是太阳的光。是一种偏黄的、柔和的光,从某个方向透进来。
毛骧睁开眼。
还是沙漠。
脚下是沙子,头顶是天,远处是连绵的沙丘。
但不对。
老张呢?
孙冉呢?
毛骧趴在地上,脖子转了一圈,左看右看。
没有人。
地上干干净净,连刚才三个人摔倒时留下的拖痕都没了。
毛骧的手指在地上抠了一下,想撑起身。胳膊使不上劲,膝盖也不听使唤,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他放弃了站起来的念头,两只胳膊肘撑着地面,把上半身勉强抬起来几寸,朝四面张望。
南边,没有。
西边,没有。
东边——
有个人。
毛骧右手不自觉地握了一下,没摸到刀柄。绣春刀不在腰间。
他把右手弯成掌,搭在眉骨上方,挡住斜射过来的光线,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人影离他大概有百步。
正朝他走过来。
步子不快,每一脚踩在碎石上都稳稳当当的,没有声音。
毛骧盯着那个影子。
远。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个轮廓——不高不矮,肩膀不宽,步子带着一种他非常、非常熟悉的节奏。
五十步。
身形清晰了一些。窄肩,瘦腰,走路的时候右手微微往外撇。
毛骧的瞳孔放大了一圈。
三十步。
那张脸从光线里浮出来。
不是孙冉。不是老张。不是左依。不是六子。
毛骧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不是疼的。不是怕的。
是从脊椎骨最底下窜上来的一股电流,顺着后背爬到脖子、爬到下巴、爬到牙根。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咯”地响。
他使劲咬住,咬不住。
两只胳膊撑着地面,肘弯打颤,碎石被抖得簌簌滚动。
站起来。
毛骧在心里吼自己。
站起来!
他不能让那个人看到自己趴在地上的样子。不行,绝对不行。
毛骧咬着后槽牙,两条腿蹬着沙子往后撑。膝盖离开地面一寸,又砸回去。再撑。离开两寸,又砸回去。
第三次,毛骧把左腿甩到前面,脚掌踩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往上拱。
半跪。
右腿再跟上来。
站——
没站住。脚底一滑,身体往右歪,差点又摔回去。毛骧右手撑在地上死死顶住,浑身的肌肉拧成一股绳,和地心引力较了三秒钟的劲。
那个人已经走到五步之内了。
停下来。
然后蹲下去。
一只手,轻轻搭在毛骧的脊背上。
那只手的温度不冷不热,掌心有薄茧,手指压在毛骧后背肋骨凸起的位置,力道不重。
毛骧停止了挣扎。
四肢不抖了。牙齿也不打架了。
他慢慢抬起头。
那张脸就在面前。
不到一尺的距离。
左眼眶空荡荡的……
嘴唇抿着,带一点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没笑。
眼睛很亮,在这片昏黄的光线里亮得不像话。
毛骧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嗓子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又烫又涩。
“老……老陌。”
两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的时候,毛骧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在抖。
锦衣卫指挥使。朱元璋的暗刀。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此刻蹲在碎石上,像个被大人找到的走丢的孩子,连喊名字都喊不利索。
老陌没回答。
毛骧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肚子的话堵在喉咙口,挤不出来。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话没说完,老陌抬起右手。
食指竖在嘴唇前面,轻轻按了一下。
嘘。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一个活人的动作。但毛骧看得清清楚楚,连那根食指上第二节关节处磨出的老茧都看得见。
毛骧把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老陌收回手指,慢慢站起来。
他站在毛骧面前,低着头看他。
毛骧的鼻腔发酸。
他笑了。
不是惨笑,不是苦笑。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痰音和沙砾味的、乱七八糟的笑。
“看来我也就这样了。”
毛骧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
“既没当上英雄,也没保护好身边人。”
老陌站在三步之外。
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不大不小,不深不浅。
不说话。
毛骧擦了一把脸。细小的沙子和干涸的血痂混在一起,显得脸脏兮兮的。
“对了——”毛骧又开口,声调刻意往上抬了抬,“我给你找到传人了。”
老陌的头微微偏了一个角度。
“叫秦少。扬州的。”毛骧吸了一口气,“是个不错的苗子。底子扎实,心也正。你要是见着了——你肯定会满意。”
老陌没有接话。
站在那里,身上的光线从刚才的暖黄变得淡了一些。
毛骧盯着他。
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莫名的慌。
“喂。”
毛骧声音大了起来。
“说句话啊。”
老陌没张嘴。
“连句话都不愿意和我说吗?”
老陌看了他两秒。
随后转过身,迈开步子,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
毛骧愣了一拍。
“你去哪?”
老陌没停。
毛骧两只手撑在沙子上,身体使劲往上拱。膝盖离地三寸又塌下去。
站不起来。
“别走!”
老陌的背影越来越远。步子还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
毛骧放弃了站立,两条胳膊交替往前撑,整个人趴在地上朝老陌的方向爬。
“你要去哪?”毛骧的嗓子撕裂了一般,喊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带我一起!”
老陌没回头。
那个背影在光线里一点一点变淡,轮廓开始模糊,像水墨滴进清水里,往外化开。
毛骧爬得更快了。两条小臂在沙面上轮番划拉,指甲抠进沙子里,三根指甲盖翻了过去,混着沙粒。
“老陌!”
毛骧再也忍不住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