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陈设精致,红木案几,纱帘半卷,窗外便是珠江。
夜色里,江面浮着几星渔火,远远地,像散落的碎金。
长孙冲夹了口菜,嚼了几口,骂骂咧咧:“这春潮阁还说是广州第一青楼,连个像样的下酒菜都没有!”
他抓起案上的酒壶闻了闻,一脸嫌弃:“这酒也次得很,怕不是兑了水吧?”
魏无羡笑骂:“你少说两句,有的喝就不错了。”
冯智彧原本还有些拘谨,被长孙冲这一通闹腾,反倒放松了几分,笑道:“今晚我请客,大家放开了喝!”
长孙冲举杯道:“冯二公子大气!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两人对饮一杯,气氛缓和了不少。
魏无羡本就是交际高手,不一会儿,便和冯智彧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后,魏无羡待看向冯智彧,忽然道:
“冯二公子,你可知你今日为何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丑?”
冯智彧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自嘲一笑:“我本就不会作诗,出丑也是活该。”
“不是!”
魏无羡摇头,语气认真:“岭南本就是蛮荒之地,读书人少,真会作诗的没几个,大多也就是糊弄糊弄勾栏里的姑娘,你今日出丑,不是因为你不会作诗!”
冯智彧一怔:“那是因为什么?”
魏无羡看着他,目光平静:“因为你生在冯家,却从没人告诉过你,你配得上更好的东西!”
冯智彧浑身一震。
“你为凝香魂不守舍,为的不只是她!”
魏无羡继续道:“你是想找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你冯智彧,不是只能被你大哥压着的那块泥!”
冯智彧的脸色变得难看。
长孙冲明白自己的定位,自己就是来活跃气氛,插科打诨的工具人。
见气氛压抑下来,长孙冲连忙圆场:“这话就扯远了,什么泥不泥的,吃肉吃肉!”
魏无羡看着冯智彧,问道:“冯兄,觉得我说得对吗?”
冯智彧低头,半晌才道:“我阿耶眼里,从来只有大哥!不管我做什么,都是错!”
“大哥打我,是替我阿耶管教,我躲了,是窝囊!我若不躲,是愚蠢,横竖都是我的不是!”
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在冯家,我连条狗都不如!”
长孙冲安慰道:“哎呀,冯兄,你是人,干嘛跟狗比呀?”
冯智彧愣了一下,随即被这话逗得笑出了声,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几分释然。
李承乾沉声道:“冯二公子,你父兄是什么人,你比我们清楚。”
“你阿耶可以保冯家一时,却保不了冯家一世,你大哥如此待你,等他成为冯家家主,你觉得他能容你?”
此话一出,雅间瞬间一静。
冯智彧看向李承乾,一脸警惕:“李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承乾转头看了一眼魏无羡。
魏无羡点头。
李承乾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那玉佩通体碧绿,上面刻着一条金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这是皇家之物!
冯智彧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颤声道:“你……你是……”
“本宫乃太子李承乾。”李承乾目光看着他。
冯智彧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长孙冲一把扶住。
“出门在外,不必拘礼,冯兄请坐!”
冯智彧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草民……草民不知太子殿下驾到,多、多有冒犯……”
“好了!”李承乾打断他:“本宫今日微服来此,本就是为了见你,不谈什么冒不冒犯。”
冯智彧结结巴巴:“殿下……找草民,有何事?”
李承乾看着他,一字一顿:“本宫找你,是因为冯家反了!”
冯智彧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不可能……我阿耶怎会……”
“怎会什么?”
李承乾目光如刀:“你阿耶截杀本宫信使,派遣死士暗杀萧家嫡女,私藏军械铁甲,私铸钱币,私通海盗,隐匿人口,哪一条不是死罪?”
冯智彧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又不傻,当然知道李承乾说的这些,有八成都是真的。
李承乾继续道:“这些事,朝廷已经知晓,本宫也早已做了部署,大军不日便到,你冯家上下,一个都跑不掉!”
冯智彧听到这话,脸色惨白如纸:“殿下……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本宫自然知道你不知情!”
李承乾语气一缓:“今日找你来,正是不忍见你陪他们一起死!”
冯智彧浑身一震,抬头看向李承乾,眼中满是希冀。
魏无羡见状,知道火候到了,连忙接话道:“冯二公子,你听我说。”
“你阿耶和你大哥,不识抬举,执意要与朝廷作对,那是他们自寻死路!”
“可殿下见你为人仁厚,与你父兄二人不同,不忍株连无辜,所以今日才亲自来见你!”
冯智彧朝李承乾感激涕零道:“多谢太子殿下!”
李承乾摆手,示意不必客气。
魏无羡继续道:“只要冯二公子愿意配合殿下,殿下可以扶持你,做冯家下一代家主!”
冯智彧浑身一颤:“家……家主?”
“对!”
魏无羡点头:“你父亲和大哥倒了之后,冯家不能没有掌事的人!”
“而你作为冯家嫡子,名正言顺,冯家的田产、商路、码头,还是你冯家的,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你不仅可以继续享受荣华富贵,还能一洗这些年被你大哥压制的屈辱。”
冯智彧一脸纠结。
他活了快二十年,第一次觉得自己离“出头”如此之近。
可那是他的父亲,他的大哥啊!血浓于水的至亲!他怎么能……
魏无羡没有逼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长孙冲见状,忽然凑过来,嘿嘿一笑:“冯二公子,还有一件事,我可得提醒你。”
冯智彧抬头看他。
长孙冲挤眉弄眼:“你想想,若你做了冯家家主,那你想纳凝香姑娘为妾,谁还敢说半个不字?”
冯智彧闻言,脸上的纠结之色尽去。
长孙冲这话,像是一把火,把他心底最后那点犹豫烧了个干净。
良久,冯智彧抬起头,看看李承乾,又看看魏无羡,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枚碧绿的龙纹玉佩上。
“那殿下会如何处置我阿耶和我大哥?”
李承乾道:“你阿耶和你大哥若肯束手就擒,本宫可以留他们一命,若他们执迷不悟,执意与朝廷作对,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冯智彧闭上眼睛,再睁开眼时,眼中的犹豫早已散去,只剩下坚定和决绝。
他站起身,面向李承乾,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我冯智彧愿为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承乾满意颔首:“起来吧!”
冯智彧站起身,又朝魏无羡拱手:“多谢魏驸马今日续诗之恩!”
魏无羡摆手笑道:“二公子言重了,小事耳!”
长孙冲哈哈一笑,拍着冯智彧的肩膀:“好了好了,正事谈完,喝酒喝酒!冯二公子,今晚这顿酒你可得管够,我们要喝的可是你的翻身酒!”
冯智彧破涕为笑,连忙举杯:“今晚不醉不归!”
酒至深夜,冯智彧已经醉得不轻,趴在案上,嘴里还断断续续念叨着什么。
长孙冲也喝了不少,大着舌头凑近一听,回头对魏无羡笑道:“这傻小子,梦里还在叫凝香呢。”
李承乾望着冯智彧,有些担心:“怀瑾兄,你说……他明日醒来,会不会反悔?”
魏无羡摇头:“不会!”
“为何?”
“因为他今晚尝到了做人的滋味,这种感觉,殿下应该深有体会!”
李承乾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说到底,他和冯智彧都是同一类人!
他为什么会孤注一掷来岭南?
不就是因为父皇偏爱四弟,处处偏袒四弟?
而冯智彧何尝不是如此?父亲的极致偏袒,兄长的肆意欺凌,让他对冯家失望透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