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红绳静静躺在月光里,细得几乎看不清,若不是那颗米粒大的白玉珠反射着微弱的光,苏烬曦恐怕就错过了。
她盯着那东西,脑子里嗡嗡作响。
季云霜是故意的。
这个念头像根冰冷的针,扎进苏烬曦混沌的意识里。那孩子什么时候解开发绳的?又是怎样不动声色地将它留在这里的?
苏烬曦努力回想,记忆中只有季云霜乖巧靠在她膝头的模样,小手轻轻揪着她的衣角,软声说着“姨母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那时候,她已经把发绳留下了吗?
苏烬曦伸手想去捡,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膝盖的疼痛此刻清晰得让人难以忽视,但比疼痛更刺人的,是那种被看穿的寒意。她才七岁。苏烬曦在心里重复着这个数字,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一个七岁的孩子,就算再早熟,又能有多少心机?
可是季家不一样。
苏烬曦慢慢蜷起手指,收回手。这是季家,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季家主母林氏,当年能以庶女之身嫁入季家为正室,将后院打理得滴水不漏,连她这个外姓暂居的表小姐都不得不处处小心,她的女儿,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个天真孩童?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苏烬曦终于还是伸手捡起了那根红绳。触手微凉,红绳编织得很精致,是时下未嫁少女们喜欢的样式,那颗白玉珠成色普通,不像季家嫡女该戴的东西。她将红绳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细看,忽然发现白玉珠上似乎有极细的刻痕。
她心头一跳,起身忍着膝盖刺痛走到窗边,就着更明亮的月光仔细辨认。
那不是花纹,是字。
极小极小的两个字,刻在米粒大的玉珠上,需得凑到眼前才能勉强看清.
“勿近”。
苏烬曦手一抖,红绳险些从指间滑落。
勿近?是谁刻的?季云霜自己?还是别人?这警告是对谁的?对她苏烬曦,还是对每一个试图接近季云霜的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苏烬曦忽然觉得手中的红绳烫得吓人。她环顾这间昏暗的屋子,这是季家安排给她的客房,陈设精致却冰冷,没有半点属于她的气息。她在这里住了半年,名义上是来养病,实则是苏家不便明说的放逐。
而她竟对一个七岁孩子动了心思,想从她身上获取一点可怜的温暖。
真是可笑。
苏烬曦将红绳紧紧攥在手心,玉珠硌得掌心生疼。她走回床边坐下,开始仔细回想今晚的每一个细节。
季云霜是被丫鬟领来的,说是白日里学了新绣样,想给姨母看看。那孩子进来时规规矩矩行了礼,手里确实拿着个小绣绷,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几朵兰花。苏烬曦当时心里一软,便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后来季云霜说膝盖疼,苏烬曦才想起自己那里有上好的药膏。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吗?
苏烬曦仔细回想。她给季云霜涂药时,那孩子一直安安静静坐着,小手乖乖放在膝盖上,只有在药膏触及伤处时,才轻轻“嘶”了一声。后来季云霜说困了,便靠在她身上,小手无意识地玩着自己的发绳。
对,就是那个时候。
苏烬曦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季云霜把玩发绳的模样。那孩子低着头,手指绕着一缕头发,发绳在她指间时隐时现。苏烬曦当时只当是小孩子无聊时的小动作,还觉得可爱,现在想来,季云霜大概就是在那时解下发绳,又趁她不注意,悄悄塞在了床榻边。
可为什么呢?
如果只是想警告她“勿近”,大可以直说,或者干脆不来见她。何必这样大费周章,留下这样一个隐晦的暗示?
除非……季云霜不能说。
苏烬曦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厉害。
除非季云霜身边有眼睛盯着,她不能明着警告,只能用这种方式提醒。又或者,这红绳本就不是留给她的,而是季云霜不小心遗落,那上面的“勿近”二字另有含义?
苏烬曦想了又想,将红绳小心塞进枕下。无论真相如何,今晚是睡不着了。她重新躺下,盯着帐顶,月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一片清冷的光斑。
膝盖还在疼,但此刻她已经感觉不到了。
脑海里全是季云霜最后那个笑容,那孩子仰着小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弯起的弧度完美得不像个孩子。然后她软软地说:“姨母,我走啦,您好好休息。”
那个笑容背后,到底藏着什么?
……
接下来的几日,苏烬曦再没见过季云霜。
她照常去给季家主母林氏请安,在季家后院里过着自己“养病”的安静日子。膝盖的伤渐渐好了,能正常行走,只是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
那根红绳被她小心收在妆匣最底层,用一方旧帕子包着,没让任何人知道。
但她开始留意季云霜的一切。
从丫鬟婆子的闲谈中,苏烬曦拼凑出一些碎片。季家嫡女季云霜,年方七岁,生母林氏,还有一个十岁的兄长季云峥。
表面上,这是个受尽宠爱的嫡出小姐,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林氏请了最好的女先生教她读书习字,琴棋书画也在启蒙。
可苏烬曦渐渐看出些不对劲。
季云霜很少出自己的小院。按理说,季家这一辈孩子不多,嫡出的就更少,季云霜本该是后院的中心,可实际上,她像个隐形人。
家宴上,她总是安静坐在林氏身边,不吵不闹,问一句答一句,从不多话。下人们提起这位大小姐,言辞恭敬,却从不曾说过她如何活泼可爱,如何得长辈欢心。
就好像大家都在小心地维持着一个假象。
第五日,苏烬曦在花园里“偶遇”了季云霜。
那孩子正在临水的小亭里,趴着栏杆喂鱼。身边只有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小丫鬟,端着鱼食站在一旁。春日阳光很好,照在季云霜身上,她穿着鹅黄的春衫,头发梳成双丫髻。
这次戴的是一对珍珠发簪,不是红绳。
苏烬曦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霜儿。”
季云霜闻声回头,看见她,眼睛弯了起来:“姨母。”
那笑容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甜美,乖巧,无可挑剔。苏烬曦心里紧了紧,面上却笑着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在喂鱼?”
“嗯。”季云霜抓了把鱼食撒进水里,一群锦鲤立刻涌上来争食,“您看那条红的最贪吃,每次都抢最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