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站城墙外面。
腰间的铜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他脸色铁青。
从张皓进城之后。
天空中那团白云旋开的一刻。
他就觉得不对。
他立刻从铁甲船上跳下来。
趟过洛水浅滩。
冲到了最近的一处城墙缺口。
人到了。
手伸过去。
碰到了一面看不见的墙。
冰凉。光滑。坚硬。
跟铁一样。
刀砍不动。
斧劈不开。
甘宁抡圆了他的环首刀。
正劈。
斜劈。
反手撩。
火星四溅。
刀刃卷了。
那面墙纹丝不动。
连个白印子都没有。
他试着喊。
冲里面喊。
扯着嗓子喊。
嗓子都快冒烟了。
里面的人听不到。
他也听不到里面的声音。
隔绝了。
完全隔绝了。
声音传不进去。
人也出不来。
甘宁站在缺口外面。
手掌贴着那面看不见的墙。
另一边。
就几步远。
他能看到有人在跑。
看到了周仓那个醒目的大光头。
看到了赵云白袍银枪的身影。
张角呢?
他死死盯着缺口里面。
在乱跑的人群里搜索。
找到了。
黑袍。
黄巾。
在跑。
朝这边跑。
甘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张角跑到了缺口前面。
三步。
两步。
然后停了。
撞上了。
也撞上了那面墙。
甘宁看得清清楚楚。
张角的手掌贴在墙的另一面。
两个人的手。
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几乎重叠在一起。
但碰不到。
甘宁的嘴唇动了。
“主公!”
听不到。
张角的嘴也在动。
甘宁也听不到。
他看着张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看着赵云和周仓也冲过来。
砸墙。
劈墙。
撞墙。
全没用。
甘宁把拳头砸在那面透明的墙上。
骨节发出清脆的响声。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没用。
他回头看了一眼洛水上的铁甲船。
炮。
还有炮。
“开炮!”甘宁冲旗舰吼。
“朝墙上开炮!”
他跑回去。
跳上船。
亲自指挥。
三门青铜炮同时调整角度。
炮口对准城墙缺口处那片看不见的屏障。
“装填!”
“点火!”
“轰!”“轰!”“轰!”
三发炮弹带着橘红色的尾焰飞出去。
砸在缺口上。
不对。
是砸在那面看不见的墙上。
“铛!”“铛!”“铛!”
三声金属撞击的巨响。
火光四溅。
炮弹碎了。
铸铁弹丸碎成了满天的铁片。
那面墙。
纹丝不动。
甘宁的脸色白了。
连炮都打不穿。
这他妈是什么东西。
“再装!实心弹!最大装药!”
“轰!!”
第四发。
弹丸飞出去。
撞上。
碎了。
墙面上连一道裂纹都没有。
甘宁的手攥着船舷的铁栏杆。
他的牙齿咬得嘎嘣响。
进不去。
他进不去。
炮也打不穿。
刀也砍不动。
人也听不见。
主公就在里面。
近在咫尺。
他什么都做不了。
甘宁把腰间的铜铃扯了下来。
攥在手心里。
铜铃不响了。
……
城内。
张皓收回了贴在透明墙面上的手。
他看了一眼墙外面的甘宁。
甘宁还在那里。
还在砸。
还在喊。
但他听不见。
张皓转过身。
身后的将士们已经不再砸墙了。
有人蹲在地上。
有人抱着刀。
有人只是站着。
眼神空洞。
赵云站在他左边。
手里握着半截断枪。
另外半截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周仓站在他右边。
大铁刀拄在地上。
刀尖嵌进碎石缝里。
张皓看向皇城方向。
白雾已经蔓延到了脚踝。
甜腻腐烂的味道越来越浓。
远处。
白色的身影在雾中涌动。
大量的白甲兵。
从主街。
从小巷。
从两侧的坊墙后面。
从所有能看到的方向。
沉默地。
缓慢地。
逼过来。
合围。
从容不迫的合围。
猎物已经跑不掉了。
白甲兵的包围圈在缩小。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步伐整齐。
“咚。咚。咚。咚。”
齐刷刷的脚步声在雾中回荡。
配合着甲叶碰撞的金属声。
比喊杀更可怕。
因为这种安静里透着一种绝对的压制。
“它们”不需要喊杀。
不需要鼓舞士气。
不需要壮胆。
因为“它们”不是人。
白甲兵的正上方。
左慈的身影悬浮在半空。
白云托着他。
缓缓飘动。
他的速度跟白甲兵一样。
不快不慢。
合围的节奏。
一百步。
白甲兵停了。
整齐地停了。
像是有人同时按下了暂停键。
左慈也停了。
他悬在半空。
低头看着被围在中间的太平道数万将士。
那些将士的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他们的武器大多已经丢了。
手雷也扔光了。
有的人甚至连站都站不稳。
双腿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周围几千双黑洞洞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那些白色面具后面。
不是活人。
左慈的目光越过人群。
准确地落在张皓身上。
他看了一会儿。
“张角。”
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像直接在耳朵里响的。
“你逃不掉了。”
不是威胁。
是陈述事实。
张皓的拳头攥紧了。
左慈飘近了一些。
离地面还是三尺。
道袍垂下来。
在白雾里轻轻飘荡。
“你这个人。”
左慈歪着头看张皓。
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兴味。
“很有意思。”
“你身上的东西。贫道从未在其他修道者身上见过。”
“李代桃僵。凭空治愈。还有那个能让你肉身暴涨的手段。”
“关键居然没有法力波动。”
“张角。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皓没说话。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系统界面上。
所有技能基本都在灰色冷却中。
裸衣冲阵的时间快到了。
许褚的体魄在消退。
鼓胀的肌肉已经开始回缩。
金色护盾碎了。
李代桃僵用了。
治愈术用了。
能用的东西。
全用了。
他环顾四周。
城墙。
出不去。
白甲兵。
打不完。
左慈。
强得简直不可理喻。
童渊不是说,修道者绝对不会对他出手么?
无路可走。
字面意义上的无路可走。
张皓深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
又吸了一口。
“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的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左慈的眉毛挑了一下。
“条件?”
“我投降。”张皓说。
赵云猛地转头。
“主公!”
周仓也转头了。
“大哥!”
张皓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直视半空中的左慈。
“我可以投降。”
“但贫道身边这些人。”
“你放他们走。”
左慈笑了。
不是冷笑。
是真的被逗乐了。
那种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
也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张角啊张角。”
左慈摇了摇头。
“你有什么资格跟贫道谈条件?”
张皓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身上有你感兴趣的秘密。”
“活的我比死的更有价值。”
“你放了他们,我把所有秘密都告诉你。”
左慈低头看着他。
笑容没有变。
但眼神变了。
变得冷了。
“秘密?”
他的声音还是很温和。
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教导不懂事的晚辈。
“贫道把你杀了。”
“搜你的魂。”
“你的秘密。一个都跑不掉。”
搜魂。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张皓头上。
上辈子看的小说够多,
他能猜到搜魂是什么意思。
左慈的笑容收敛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朝下方点了点。
很轻的动作。
“最后说一次。”
“束手就擒。”
“老实配合。”
语气还是温和的。
但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
“不然。”
他的手指往下压了一寸。
“贫道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张皓看着半空中的左慈。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还有无力。
裸衣冲阵的最后一丝力量从体内消退。
许褚的体魄像潮水一样褪去。
鼓胀的肌肉回缩。
暴突的青筋收敛。
张皓重新变回了那个清瘦的道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普通的手。
骗过人。
画过符。
治过病。
也杀过人。
他又看了看身边。
赵云。
周仓。
还有身后那些跟着他冲进洛阳的将士们。
有的人他认识。
有的人他叫不出名字。
但他们都是跟着他来的。
张皓的手不抖了。
“子龙。”
赵云转头。
张皓看着他。
“还能打么?”
赵云握紧了手里那半截断枪。
断口处的金属茬子在白雾中反射着冷光。
“能。”
一个字。
没有犹豫。
张皓又看向周仓。
“元福。”
周仓把大铁刀从地上拔出来。
扛在肩上。
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满嘴的白牙。
“大哥说打。老子就打。”
“打不过也打。”
张皓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
面向白甲兵的包围圈。
面向悬在半空中的左慈。
他的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白雾中传得很远。
“贫道这辈子骗过很多人。”
“但从来没怕过!”
他的目光正视左慈。
“你想杀也好。想搜魂也罢。”
“贫道不降。”
四个字。
落地有声。
左慈悬在半空。
看着下面这个明知必死还梗着脖子的道士。
他的表情没有愤怒。
甚至没有不耐。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像看到了一只不肯低头的蚂蚁。
有几分可惜。
有几分无聊。
“那就没什么好说了。”
他的手指抬起来。
白甲兵动了。
包围圈开始收缩。
九十步。
八十步。
七十步。
脚步声越来越近。
越来越密。
越来越重。
张皓拔出腰间的剑。
赵云举起半截断枪。
周仓横起大铁刀。
身后的太平道将士们也动了。
有枪的举枪。
有刀的持刀。
什么都没有的。
捡地上的碎石。
握在手里。
一群人。
面朝四面八方。
背靠背。
等死。
六十步。
五十步。
左慈的手缓缓抬起。
准备收网。
就在这一瞬。
张皓的余光里。
皇城方向。
闪了一下。
不是白光。
是火光。
橘红色的。
猛烈的。
从登仙楼的位置。
冲天而起。
“轰!!!!”
一声巨响。
像天崩。
像地裂。
洛阳城的地面在这一刻剧烈震颤。
所有人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头。
朝皇城方向看。
左慈的脸色变了。
从始至终。
他的脸上都没有出现过慌张。
跟张皓打的时候没有。
手雷炸他的时候没有。
赵云刺他的时候没有。
但现在。
他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着一丝嘶哑。
张皓也转头了。
他看到了。
皇城方向。
登仙楼。
那座白色的、直入云霄的高塔。
正在崩塌。
塔身的中段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火焰从窟窿里喷涌而出。
不是普通的火。
是青白色的。
带着肉眼可见的气浪。
气浪翻滚着。
将整座塔的上半截掀飞了。
巨大的白色碎块在空中翻转。
砸向四面八方。
地动。
天摇。
登仙楼在众人的注视中。
从顶部开始。
一层一层地坍塌下来。
白色的粉尘如同海啸般从塔基向外扩散。
吞没了周围的宫殿。
吞没了皇城的城墙。
吞没了半个洛阳的天空。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
从那团爆炸的火光中心。
有一道光飞了出来。
青黑色的光。
极快。
极亮。
拖着一条长长的燃烧的尾迹。
像一颗流星。
不。
比流星更快。
那道光的核心。
是一把剑。
剑身黑中透青。
护手处的古老篆体字在青白色的火焰中发出耀眼的光芒。
一面“摄生”。
一面“无死地”。
摄生剑。
而擎着这把剑的。
不是手。
不是身体。
是一团正在燃烧的。
透明的。
人形的光影。
光影的轮廓模糊而扭曲。
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个老者的身形。
鹤发。
道袍。
佝偻的背。
童渊。
或者说。
童渊的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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