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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一刻钟。
登仙楼。
丹房。
密封的石室内。
童渊一个人。
坐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背靠着石壁。
摄生剑搁在膝上。
矮几上的酒壶和酒杯还在。
一杯喝过了。
一杯满的。
左慈给他倒的。
他没喝。
石壁上不知何处渗出的水珠。
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滴答。”
“滴答。”
丹房里很安静。
那座丹炉的余烬早就灭了。
角落里堆放着的那些干燥的黑色“东西”。
在昏暗的光线中。
像一堆沉默的罪证。
童渊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看着手里的摄生剑。
剑柄上那块颜色极深的包浆。
师父的手汗。
一百多年前的手汗。
沁在木质剑柄里。
擦不掉。
磨不去。
跟他脑子里的那些记忆一样。
童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块包浆。
摩挲了很久。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师父。”
没有人回答他。
“弟子对不起您。”
石壁上的水珠落下来。
“滴答。”
童渊闭上眼睛。
黑暗中。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天柱山。
不是洛阳。
是更久以前。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
那一年。
山脚下。
村口的泥地。
夏天。
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
九岁的南华。
后来的童渊。
瘦得跟豆芽菜一样。
穿着一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麻布短褐。
他正骑在另一个孩子身上。
把那个孩子的脸按在泥地里。
那个孩子比他小两岁。
七岁。
更瘦。
也更矮。
小脸黑黢黢的。
嘴唇干裂。
头发打结。
活脱脱一个叫花子。
被按在泥地里。
翻不了身。
但不哭。
嘴里骂骂咧咧的。
什么难听骂什么。
九岁的南华压着他。
不敢太用力。
怕把这瘦猴给压死了。
就这么按着。
等他认输。
七岁的小左慈不认输。
他力气不够。
翻不过来。
挣不开。
但他的脑袋能动。
他把脖子一扭。
嘴巴朝旁边一偏。
张开嘴。
一口咬在南华按着他后脑勺的手腕上。
“嗷!”
九岁的南华疼得嗷了一声。
手一松。
小左慈趁机翻了个身。
还没等他爬起来。
南华又一把将他按回去了。
但这次小左慈死死咬着南华的手腕不松嘴。
咬得南华龇牙咧嘴。
两个小叫花子就这么在泥地里滚作一团。
一个压着。
一个咬着。
谁也奈何不了谁。
旁边传来一声笑。
很轻。
很干净。
像山间的风。
两个孩子同时转头。
一个老道士。
灰色道袍。
背着个竹篓。
竹篓里装着草药。
他蹲在路边。
看着泥地里的两个小泥猴。
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你们两个。”老道士说。
“想不想跟我上山学本事?”
七岁的小左慈先说话了。
他嘴里还咬着南华的手腕。
含糊不清地嚷。
“学!我要学天底下最大的本事!”
“学了好去锄强扶弱!”
九岁的南华也嚷。
他的手还按在小左慈的后脑勺上。
“我也学!我学了本事好回家让爹娘过上好日子!”
老道士看了看他们。
笑容没变。
但眼神深了。
沉了。
好像在那两个满身泥巴的小鬼身上。
看到了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后来老道士真的把他们领上了山。
教他们读经。
教他们打坐。
教他们吐纳。
教他们认草药。
教他们分辨什么是对的。
什么是错的。
教了很多年。
教到自己教不动了。
……
师父临终那天。
病榻上。
杨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床边点着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
左慈已经被赶走了。
三年前就被赶走了。
床边只有童渊一个人。
杨朱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
枯瘦如柴。
童渊双手握住。
握得很紧。
像小时候师父领着他爬山。
他也是这么握着师父的手。
怕自己摔下去。
杨朱看着童渊。
眼神已经混沌了。
但还能认出眼前的人。
“南华。”
“弟子在。”
“你师弟……”
杨朱停了一下。
嘴唇动了好几次。
才把一口气喘匀。
童渊的嘴唇在抖。
“师父……”
“我把摄生剑传给你。是因为你能守住。”
“守住道统。”
“也守住你师弟。”
童渊的身体在发抖。
“我死之后。”
师父的声音越来越低。
“天底下你俩的亲人。”
“只有彼此了。”
“南华。”
师父最后一次叫他的名字。
“多照看着点元放。”
“他这个人。虽然偏激。”
“但心是好的。”
“当年想锄强扶弱的那个孩子。一直都在他心里。”
“只是被执念埋住了。”
师父的手从他头顶滑了下来。
没有力气了。
“元放生不逢时啊……”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
“若是生在我那个年代……万物竞发……灵气充沛……”
“以他的性子和天赋……”
“说不定真能走出一条路来……”
师父的眼睛合上了。
那天。
天柱山的松涛声很大。
像整座山在哭。
……
童渊抱着膝上的摄生剑。
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剑身上。
清光拂过泪痕。泪珠顺着剑刃滑落。
“师父。”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弟子对不起您。”
“您让我照看师弟。”
“我没照看好。”
他的头低了下去。额头抵住冰凉的剑身。
“他杀了那么多人。”
“他还要杀更多。”
“我拦不住他。”
“我打不过他。”
“我连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
“我有什么用?”
“我活了一百多年。修为一步不进。”
“守不住道统。也守不住他。”
“我算什么师兄?”
“我守什么道统?”
声音在密封的丹房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只有他自己的声音撞在石壁上。
闷闷地碎开。
童渊就这么坐着。
抱着剑。
不知道过了多久。
突然。
脚下的石板震了一下。
“咚。”
很沉。很闷。
像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童渊猛地抬起头。
又是一震。
“咚!”
比刚才更猛。
石壁上开始有碎屑簌簌落下。
丹炉在地面上微微移动了一寸。
然后是第三震。
“咚!!”
整个丹房都在摇晃。
石壁上的夜明珠从镶嵌的凹槽里掉下来一颗。
摔在地上。碎了。
一片暗了下来。
童渊一个翻身站起。
手持摄生剑。
感官全开。
他的气机在丹房内扩散开来。
极快。
扫遍了密封空间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丹房之外。
登仙楼之外。
洛阳城的大地之下。
一个庞大的。极其庞大的阵法。
正在启动。
那种感觉。
像一头沉睡了千年的巨兽。
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地脉之气被抽调。
天地灵气被吞噬。
整个洛阳城的地基都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阵法的核心。
就在他脚下。
就在登仙楼。
这座塔本身就是阵眼。
童渊的瞳孔骤缩。
阵法在扩展。
以登仙楼为圆心。
向外。
急速地向外扩展。
覆盖范围在飞速增长。
一里。
两里。
五里。
十里。
整个洛阳内城被覆盖了。
外城也被覆盖了。
还在扩展。
扩展到了城墙之外。
阵法的边界已经超出了洛阳城的范围。
就在阵法经过外城的一瞬间。
童渊捕捉到了一缕极其熟悉的气息。
股他极其熟悉的气息。
温和。
沉稳。
带着一股正气盎然。
赵云。
赵云在洛阳城里。
童渊的心脏猛地一缩。
赵云在。
那张角呢?
赵云是张角最信赖的亲将。
赵云在洛阳。
张角必然也在。
童渊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所有推演。
左慈把张角引进洛阳。
然后启动阵法。
把整座城封死。
瓮中捉鳖。
张角是太平道的灵魂。
太平道是天底下唯一有可能,阻止左慈献祭苍生的势力。
张角死了。
太平道散了。
天下就再没有人能挡住左慈。
百万。
万万。
左慈说过的数字。
百万人命。换炼神还虚。
万万人命。换白日飞升。
这天下有多少人?
够不够他用的?
童渊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想通了一件事。
一件极其简单的。
从头到尾都摆在面前的。他却到现在才彻底想通的事。
师父说。照看好师弟。
他照看不了了。
元放已经走上了一条谁都拦不住的路。
他打不过他。
劝不回他。
连困住他的这间破屋子都出不去。
但。
他可以做另一件事。
他可以确保张角不死在这里。
只要张角活着。
太平道就还在。
天下就还有人能压制左慈。
就还有人能拯救那百万。那万万人。
童渊低头看着手中的摄生剑。
剑身上的幽光在震颤的丹房中一明一灭。
护手处的篆字在暗光中若隐若现。
“摄生。”
“无死地。”
善摄生者,无死地,何用锋?
道祖的话。
他念了一辈子。
今天才真正懂了。
善摄生者。
不是保全自己的命。
是保全该保全的人。
让他们没有死地。
童渊将摄生剑横在身前。
双手握住剑柄。
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唯一的办法。
他可以不要命。
他的剑。
摄生剑。
道祖老子的配剑。
自带破邪特性。
只要它飞出去。
飞到左慈面前。
就够了。
但剑不会自己飞。
需要有人带着它。
需要有人以神魂为引。
以修为为薪。
以性命为代价。
将自己化作一把弓。
把摄生剑当作箭。
射出去。
自爆。
肉身自爆。
神魂燃烧。
以数百年修为催动的自爆。
威力足以在阵法间隙扩展的那一瞬间。
撕开一条通道。
然后。
燃烧的神魂擎着摄生剑。
穿过通道。
直取左慈。
代价是。
魂飞魄散。
不是死。
死还有轮回。
还有来生。
魂飞魄散。
什么都没有了。
永远的。
彻底的。
消亡。
童渊的手没有抖。
他的呼吸平稳。
很奇怪。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
他反而不慌了。
甚至有一种释然。
他看了一眼矮几上那杯左慈给他倒的酒。
满的。
一口没动。
童渊走过去。
弯腰。
端起那杯酒。
凑到嘴边。
停了一下。
然后一饮而尽。
酒液清冽。
带着淡淡的药香。
入喉。
微苦。
回甘。
好酒。
他把空杯放回矮几上。
杯口朝下。
倒扣。
“师父。”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丹房里回荡。
“弟子这辈子。没有看好师弟。”
“但至少。”
“弟子能做最后一件事。”
他双手握住摄生剑。
横举于胸前。
闭上眼睛。
丹田。
气海。
经脉。
所有的真气开始沸腾。
不是运转。
是失控的沸腾。
是主动引爆的沸腾。
童渊将百年苦修的全部真气。
一丝不留。
全部压缩。
压向丹田。
压向那个储存了一百多年力量的核心。
真气与武道罡气在丹田内相互碰撞。
撕裂。
融合。
再撕裂。
再融合。
温度在攀升。
压力在暴涨。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
起先是淡淡的青白色。
从皮肤的毛孔里渗出来。
然后越来越亮。
越来越烈。
童渊的白发飘起来了。
在没有风的丹房里。
直直地竖起来。
发根处。
由白转灰。
由灰转黑。
再由黑。
变成了透明。
他的头发在消失。
化作了纯粹的能量。
他的皮肤也在变透明。
从指尖开始。
沿着手臂。
向肩膀蔓延。
内脏在发光。
骨骼在发光。
整个人。
从外到内。
化作了一团燃烧的光。
最后的一刻。
童渊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瞳已经变成了青白色的光点。
但他的目光穿过了石壁。
穿过了丹房的封印。
穿过了整座登仙楼。
他“看”到了。
模模糊糊地。
遥遥远远地。
他“看”到了城南的一片空地上。
有一群人。
被围着。
被困着。
其中有一个人。
拿着一把破枪。
对着数千白甲兵。
一夫当关。
赵云。
他的弟子。
在替人断后。
在替张角断后。
童渊笑了。
透明的嘴唇弯了一下。
很轻。
“好孩子。”
声音已经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了。
是从正在燃烧的神魂深处发出的。
无声的。
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然后。
他引爆了自己。
“轰!!!!!!!!!”
这是一个修道者倾注了数百年修为的自爆。
百年真气。
百年罡气。
百年道法。
百年枪意。
百年执念。
全部在这一瞬间化为毁灭性的能量风暴。
从丹房核心向外暴射。
石壁碎了。
不是裂开。
是化为粉末。
丹炉碎了。
青铜丹炉被气浪掀飞。
在空中翻转两圈。
重重砸穿了登仙楼的外壁。
那些堆放的天材地宝碎了。
千年野山参。
紫灵芝。
极品硝石。
全部在爆炸中化为齑粉。
整座登仙楼的中段从内部被炸了开来。
封印在这一瞬间。
果然出现了裂缝。
阵法正在扩展。
法力密度降低。
加上百年修为自爆的冲击。
裂缝从头发丝的宽度。
被炸成了一人宽的通道。
通道只会存在不到一息的时间。
但足够了。
童渊的肉身已经不存在了。
化为了虚无。
只剩下一团人形的。
青白色的。
正在剧烈燃烧的。
神魂。
神魂的双手。
死死擎着摄生剑。
在爆炸产生的通道中。
以前所未有的速度。
射了出去。
……
视角切回。
现在。
洛阳外城广场。
所有一切发生在不到三息之间。
登仙楼爆炸。
青黑色光芒暴射而出。
直取左慈。
左慈的反应已经是极限了。
他的手指掐诀。
一面金色的护体灵光在身前凝聚。
但太快了。
童渊不是在攻击。
不是在出招。
他只是在飞。
用自爆全部修为的速度在飞。
用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全部力量在飞。
摄生剑的剑尖撞上金色灵光。
“咔嚓!”
灵光碎了。
像纸。
摄生剑穿透灵光。
穿透左慈的胸口。
从前胸进。
后背出。
剑身在穿透的瞬间。
剑上残存的道祖清静之气与左慈体内的真炁猛烈碰撞。
左慈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
看到了那柄剑。
从自己胸口穿过的那柄剑。
摄生,
无死地。
“师……”
话没说完。
摄生剑透体而出。
从左慈的后背飞出。
去势不止。
剑身上裹挟着道祖老子的清静之意。
加上童渊数百年修为自爆的全部能量加持。
摄生剑化作一道青黑色的流星。
直直飞向洛阳外城的方向。
飞向那面封锁了整座城的透明气墙。
“嘭!!”
气墙被洞穿。
一个脸盆大小的窟窿出现在透明的墙壁上。
窟窿的边缘像碎裂的冰面。
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整面气墙在崩解。
摄生剑穿墙而出。
飞入城外的天空。
划过一道长长的青黑色轨迹。
最终坠入洛水之中。
“扑通。”
水花溅起三丈高。
然后沉入河底。
不见了。
……
而半空中。
童渊的神魂没有跟着剑飞走。
剑穿透左慈身体的那一瞬。
他松开了剑柄。
两只燃烧着青白色火焰的手。
不再握剑。
而是张开。
迎面。
死死抱住了左慈。
巨大的冲力直接把左慈砸到地上。
“砰!”
碎石飞溅。
地面塌了一个浅坑。
左慈仰面朝天。
童渊的神魂趴在他身上。
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锁住左慈的肩膀和胸口。
神魂在燃烧。
青白色的火焰正在一点一点地吞噬他残存的形体。
两条腿已经没了。
从膝盖以下。
空的。
只有火焰的余烬在空气中飘散。
腰部也在消融。
像一根蜡烛从底部烧起来。
但他不松手。
死死不松。
左慈被压在地上。
他的胸口有一个贯穿伤。
前后通透。
但没有血。
干燥的。灰色的。
像枯木被戳穿了一个洞。
左慈的气息在急速紊乱。
摄生剑上残留的道祖清静之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与他的真气疯狂碰撞。
他的修为被压制了。
暂时的。
但确实被压制了。
他动不了。
不完全是因为童渊神魂的压制。
更因为道祖清静之气在他体内形成的封锁。
张皓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到了气墙上那个正在崩裂的窟窿。
看到了裂纹在蔓延。
看到了城外的天光和洛水的波光。
“走!!!”
他嘶吼出声。
“所有人!走!!”
赵云第一个动。
他一把拽起身边摔倒的两个投掷兵。
扯着嗓子吼。
“全军撤退!往缺口跑!快!快!快!”
周仓扛着大铁刀。一边跑一边拎。
左手拎一个。右手拎一个。
把摔懵的审判卫像拎小鸡一样拎起来往缺口方向扔。
“跑啊!愣着干什么!”
“要命的快跑!”
所有人都在跑。
朝着那个正在崩裂的气墙窟窿。
拼了命地跑。
地面上。
左慈被压在浅坑里。
他感觉到了张角在逃。
感觉到了阵法上的裂痕。
感觉到了一切都在脱离他的掌控。
他动了。
或者说。他试图动。
右手。
左慈的右手开始掐诀。
拇指压食指第一节。
这是最基础的召令诀。
可以隔空操控白甲兵。
也可以凝聚真气施放远程攻击。
只要这一诀掐完。
他就能一指弹死正在逃跑的张角。
手指在动。
极缓。
但在动。
拇指压向食指。
一寸。
半寸。
就在指尖即将合拢的瞬间。
“咔。”
一口牙。
咬住了他的手。
童渊。
已经烧没了双腿的童渊。
已经烧没了半个身躯的童渊。
只剩下胸口以上的童渊。
他的嘴咬住了左慈正在掐诀的右手。
死死咬住。
牙齿。
神魂的牙齿。
不是实体。
但比实体更深。
咬在左慈手指关节上。
“嘎吱。”
左慈的指骨发出了声响。
掐诀的手停了。
诀没有成。
左慈的身体在抖。
不是因为痛。
他看着趴在自己胸口的那团正在急速消散的青白色火光。
那团火光已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了。
双腿。没了。
腰部。没了。
小腹。没了。
只剩下胸口以上。
两条手臂还在。锁着他的身体。
一颗头颅还在。嘴咬着他的手。
青白色的火焰沿着那仅存的半个身躯往上烧。
不可逆。
在烧。
在散。
在消失。
再过一会儿。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连魂魄都不会剩。
不是死。
是彻底的。绝对的。永恒的消亡。
魂飞魄散。
左慈的眼睛里有了水光。
他今天哭过一次了。
在刚才。
在看到摄生剑穿透自己胸口的时候。
但那次的泪只是涌上来。
没有掉下来。
这一次。
掉下来了。
一滴。
从左眼角滑出。
顺着苍白的皮肤。
滑过颧骨。
落在耳垂上。
“师兄。”
左慈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那种清醒的。冷静的。居高临下的声音。
变成了一种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的声音。
沙哑的。颤抖的。带着委屈的。
像一个七岁的孩子被打了一顿之后。
趴在地上。
满脸泥巴和鼻血。
仰着头问出的声音。
“那些外人的命。”
“比我的命。”
“更重要么?”
童渊的嘴没有松。
他的牙齿死死咬在左慈的手指上。
他松不了。
松了。左慈就会掐诀。
掐了诀。张角就会死。
张角死了。天下就完了。
所以他松不了。
但他的眼睛是张着的。
青白色的。半透明的。正在消融的眼球。
还能看见。
还在看着左慈。
左慈的脸。
近在咫尺。
眼泪。
童渊也有。
不知道神魂能不能流泪。
但他确实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
从他已经快不存在的眼眶里。
溢了出来。
青白色的。
亮晶晶的。
掉在左慈的脸上。
和左慈的泪混在了一起。
他没有回答左慈的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
是嘴在咬着。松不了。
也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些外人的命比你的命更重要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
那些人不该死。
千千万万的人不该死。
不该为了一个人的执念而死。
哪怕那个人是他最亲的师弟。
他照看不了他了。
师父交代的事。他办砸了。
善摄生者。
无死地。
他做不到让师弟没有死地。
他自己也快要死了。
但至少。
至少。
他可以让更多的人。
没有死地。
火焰烧到了胸口。
手臂开始透明了。
锁在左慈身上的力量在减弱。
很快就锁不住了。
但还不是现在。
现在还锁着。
嘴也还咬着。
牙齿开始松动了。
神魂的凝聚力在消散。
很快牙齿也会没了。
但还不是现在。
现在还咬着。
远处。
张皓翻过了气墙的裂口。
赵云翻过去了。
周仓翻过去了。
审判卫翻过去了。
投掷兵们在一个接一个地翻出去。
甘宁在外面接应。
他的声音穿过裂口传进来了。
“快!快!快!都过来!”
铜铃在响。
很急。
气墙上的裂纹还在蔓延。
窟窿越来越大。
但裂纹蔓延的速度在变慢了。
阵法在自我修复。
左慈的阵法在修复那个窟窿。
快了。
再有一会儿。
窟窿就会合上。
张皓站在城墙外。
他回头看着墙里面。
白雾翻涌。
远处的广场上。
一团越来越小的青白色火光。
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那团火光已经快看不见了。
张皓的手攥紧了。
他认出了那团火光。
童渊。
“童老……”
他的嘴唇在抖。
赵云也看到了。
他的银枪攥得指节泛白。
脸上的肌肉绷成了一块铁板。
“师父……”
两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
最后一批投掷兵翻过了裂口。
气墙上的裂纹停止蔓延了。
开始回缩。
窟窿在变小。
在合拢。
在愈合。
像一道伤口在自行缝合。
墙里面。
广场上。
白甲兵们重新动了。
没有主人的指令。
但阵法还在运转。
白甲兵开始朝气墙的裂口方向涌去。
沉默的。机械的。
成百上千。
朝着那个正在缩小的窟窿。
挤过去。
第一个白甲兵挤过了裂口。
翻到了城外。
长刀举起。
朝最近的太平道士兵砍下去。
“铛!”
甘宁一刀拨开。
回手一刀。
砍碎了白甲兵的脑袋。
灰色的碎屑飞溅。
第二个白甲兵挤过来了。
第三个。
第四个。
裂口还在缩小。
但还没合上。
白甲兵还在挤。
甘宁和亲兵们堵在裂口外面。
砍。
一个一个地砍。
“别让这些东西出来!”
甘宁吼道。
铜铃在他腰间疯狂乱响。
墙里面。
广场的浅坑中。
青白色的火光。
只剩下一颗头颅大小了。
两条手臂。只剩下小臂以下。
还搭在左慈身上。
但已经没有力量了。
像两截快要烧完的柴火。
嘴还在咬着。
牙齿已经松了。
但还没脱落。
还咬着。
左慈躺在地上。
不挣扎了。
他停了。
他感觉到了师兄的力量在消散。
感觉到了那口咬在手上的牙齿在松动。
再过几息。
什么都不会剩下了。
他不挣扎了。
他的右手不再试图掐诀。
手指放松了。
就那么让童渊咬着。
他偏过头。
看着那团快要熄灭的青白色火光。
看着那张已经几乎看不清五官的脸。
半透明的。
模糊的。
像一幅快要被水浸透的画。
但那双眼睛。
还在。
还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
一个躺着。
一个趴着。
隔着一层正在消散的火焰。
“师兄。”
左慈又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
比山风拂过松林还轻。
“你这个蠢货。”
童渊的眼睛看着他。
青白色的。
快要熄灭的。
但还亮着。
像两颗快要落山的星星。
不说话。
说不了了。
嘴在咬着。
直到。
气墙上的裂口。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彻底。
合拢。
城外。
城内。
再次隔绝。
甘宁砍倒了最后一个挤出来的白甲兵。
裂口消失了。
气墙恢复如初。
光滑的。冰凉的。完整的。
再也看不见里面了。
白雾太浓了。
什么都看不见了。
张皓站在城墙外的碎石上。
手掌贴着重新完整的气墙。
里面。
什么都看不见了。
“童老。”
他的声音在颤抖。
没有回应。
赵云站在他身后。
银枪拄地。
一言不发。
脸上没有表情。
但握着枪杆的手。
在滴血。
不是伤口的血。
是指甲嵌入掌心。
攥出来的血。
“上船。”
张皓把手从墙上收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但赵云听出来了。
那不是平静。
那是把所有东西都压到了最深处。
压到了一个随时会炸的地方。
“上船。走。”
张皓转身。
朝洛水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
黑色道袍在裸衣冲阵消退后已经不在了。
他赤着上身。
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碎石擦出的伤痕。
背脊挺得笔直。
一步。
一步。
一步。
他没有回头。
气墙后面。
白雾深处。
那团青白色的火光。
终于。
熄灭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