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诡异的平衡

    中平元年八月下旬,凉州。

    汉阳郡陷落、傅燮殉国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传遍了整个凉州。边章、韩遂的叛军气焰愈发嚣张,数万大军屯驻在汉阳郡西部的陇县(今甘肃张家川),与右扶风东部漆县(今陕西彬县)的朝廷大军遥遥对峙。车骑将军张温自七月西征以来,连遭挫折,周慎北道兵败,董卓南道被困,两路皆溃,损失惨重,如今只能收缩防线,固守漆县,不敢轻易出战。边章、韩遂也不急于东进,一面在陇县休整兵马,一面分兵四出,攻略凉州各郡。

    金城、汉阳已尽落叛军之手,叛军的兵锋随即指向了陇西、安定、北地、武威四郡。

    八月中旬,边章遣使联络凉州各羌、氐部落,许以重利,命其分头进攻各郡县城。先零羌、钟羌、当煎羌等羌人部落纷纷响应,各自出兵,向陇西郡狄道县方向开进。与此同时,略阳氐的首领氐息,早已率数千氐人主力围攻狄道县城半月有余,攻城不下,正焦躁不安。

    八月二十日,钟羌头领滇吾亲率两千精骑抵达狄道城外。紧随其后的是先零羌头领且昌,率一千五百骑;当煎羌头领扎西,率八百骑——扎西本是马超的舅舅,与马家关系密切,可边章势大,他不敢不从,只得带着部落勇士前来,心中却另有盘算。

    三支羌人部队的到来,让氐息的营寨里热闹了起来。

    氐息站在营寨门口,看着羌人骑兵浩浩荡荡地开进,面色阴沉。他与羌人素无交情,甚至还有些过节——氐人在陇西劫掠时,没少抢羌人的牛羊,烧羌人的帐篷,如今却要并肩作战,他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边章的命令他不敢违抗,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氐息头领,”钟羌的滇吾策马来到氐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平淡,“边将军命我等前来助你攻城。你围了半个月都没打下来,看来氐人攻城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氐息脸色一黑,强忍着怒气,拱手道:“狄道城墙坚固,守军顽强,一时难以攻克。有羌族兄弟相助,必能破城。”

    滇吾“嗯”了一声,拨转马头,带着部下在城外安营扎寨。先零羌的且昌、当煎羌的扎西也各自择地驻扎,三支羌人部队互不统属,各占一方,与氐人的营寨遥遥相对,谁也不愿意靠得太近。

    扎西带着当煎羌的骑兵,特意选了一处离氐人营寨最远的地方扎营。他远远望了一眼氐人的营寨,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听说了,氐人前些日子派了一支小股部队去攻打马家坞堡,虽被击退,可这笔账,他记在心里。马家坞堡里住着他妹妹婉娘和几个外甥,氐人敢动他们,就是跟他扎西过不去。

    当夜,扎西派人悄悄潜入坞堡,给马超送了一封信。信中只说:“羌人虽来,不为氐人卖命。坞堡自守,勿忧。”

    马超接到信,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他站在望楼上,借着月光望向城外,只见氐人和羌人的营寨灯火点点,绵延数里,却各自为阵,互不往来。他心中暗暗思忖——这些羌人,未必真心帮氐人攻城。

    接下来的几日,狄道城外的联军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氐息每日召集各部落头领议事,商讨攻城之策,可羌人头领们总是敷衍了事。滇吾推说骑兵不善攻城,只愿在城外策应;且昌说先零羌勇士不善攀爬,只愿在阵后射箭;扎西更干脆,说自己兵力太少,只能当预备队。

    氐息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无可奈何。他没有足够的兵力独自攻城,只能指望羌人出力。可羌人不动,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攻城受挫,羌人在背后捅刀子,他的氐人部队就得全军覆没。

    城中的李参,也在城头观察着城外的一举一动。他发现,氐人和羌人的营寨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互不来往,甚至有些戒备的意味。羌人骑兵每日出营巡逻,却从不靠近氐人的营寨;氐人运粮的车队,也刻意绕开羌人的营地。

    “大人,”牛盖站在李参身边,低声道,“城外那些羌人,似乎和氐人不是一条心。”

    李参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羌人以游牧为生,不善攻城,也不愿攻城。氐人虽是半耕半牧,可要攻下狄道,也得付出惨重代价。他们各怀鬼胎,谁也不肯先动手。”

    赵昂也凑过来,压低声音:“大人,下官还听说一件事——钟羌的滇吾,与董卓董将军私交甚厚。董卓早年在家乡临洮时,曾与滇吾多次往来,两人交情匪浅。如今董卓虽败退回漆县,可手中还有数千兵马,若是滇吾把董卓得罪狠了,日后董卓率军西进,钟羌第一个遭殃。”

    李参眼睛一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赵昂低声道,“而且,牛家的牛辅,是董卓的女婿。牛辅如今随董卓在漆县军中,与钟羌也有往来。城外牛盖是牛辅的族弟,他或许能利用这层关系,说动羌人。”

    李参沉吟片刻,叫来牛盖,将此事托付给他。牛盖领命,连夜备了重金,悄悄出了城,摸向钟羌的营寨。

    滇吾正在帐中饮酒,听说牛盖求见,眉头一皱。他与牛家并无交情,可牛盖是牛辅的族弟,牛辅又是董卓的女婿,这层关系,他不能不给面子。

    “请进来。”滇吾放下酒碗。

    牛盖走进营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将带来的重金奉上:“滇吾头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滇吾看了一眼那些金饼、玉璧和丝绸,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却故作淡然:“牛先生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牛盖在客位坐下,拱手道:“头领明鉴,在下此来,是为头领和狄道城中的军民,求一条生路。”

    滇吾挑了挑眉:“生路?这话怎么说?”

    牛盖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头领率军前来,是奉边将军之命,协助氐人攻狄道。可在下斗胆问一句——狄道破城,对头领有何好处?”

    滇吾一愣,没有说话。

    牛盖继续道:“狄道城中,多是汉人百姓,也有不少羌人附户。城破之后,氐人必会大肆劫掠,粮草钱财、牛羊人口,全归了氐人。头领和您的勇士们,能分到什么?头领是游牧之人,逐水草而居,狄道这座城池,头领拿去了也无用,您不会住进来,您的牛羊也不会进城。到头来,不过是替氐人做嫁衣。”

    滇吾的脸色微微变了。牛盖的话,戳中了他的心事。

    牛盖见滇吾意动,趁热打铁:“再说,头领与董卓董将军素有交情。董将军如今虽暂居漆县,可他手中尚有数千精兵,又是朝廷的中郎将,日后必会再次西进。头领若是帮着氐人攻破狄道,得罪了董将军,日后董将军率军前来,头领如何自处?不如留一分情面,日后好相见。”

    滇吾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沉默不语。

    牛盖又道:“在下还有一个提议——头领不必攻城,只需按兵不动。狄道城中,愿意拿出钱粮,孝敬头领和诸位勇士。不费一兵一卒,便能得到好处,何乐而不为?至于氐人那边,头领可以说自己不善攻城,在城外策应即可。氐人若敢攻城,头领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头领再出面收拾残局,岂不是更好?”

    滇吾放下酒碗,看着牛盖,眼中多了几分欣赏:“牛先生,你倒是会说话。”

    牛盖拱手道:“在下不过是替头领着想罢了。”

    滇吾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你回去告诉城中,钟羌不会攻城。至于先零羌和当煎羌……”

    “在下自会去说。”牛盖连忙道。

    当夜,牛盖又去了先零羌和当煎羌的营寨。先零羌的且昌与钟羌向来共进退,滇吾按兵不动,且昌也不愿出头。至于当煎羌的扎西,更是干脆——他本就因氐人攻打马家坞堡而心怀不满,牛盖还没开口,他便道:“回去告诉你家太守,当煎羌不会动。若是氐人敢动,我扎西第一个不答应。”

    牛盖大喜,连夜赶回城中,向李参复命。

    次日,氐息再次召集各部落头领议事。

    “诸位,”氐息指着狄道城的地图,沉声道,“今日合力攻城,一举破城!”

    滇吾慢悠悠地开口:“氐息头领,我钟羌人马不善攻城,只能在城外策应。你们氐人先攻,我等在阵后射箭掩护。”

    且昌也附和道:“先零羌也是如此。”

    扎西更干脆:“当煎羌人少,只能当预备队。”

    氐息的脸色铁青。他看了看滇吾,又看了看且昌和扎西,终于明白——这些羌人,根本不想攻城。

    “你们……”氐息咬着牙,“你们是奉边将军之命来助战的,如今却按兵不动,边将军怪罪下来,谁来承担?”

    滇吾淡淡道:“边将军只命我等来助战,没命我等送死。氐息头领若是不满,大可去边将军面前告状。”

    氐息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翻脸。他手下只有三千多氐人,羌人却有四千余骑,真打起来,他占不到半点便宜。

    议事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日子,狄道城外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氐人想攻城,却不敢独自进攻,怕羌人在背后捅刀子。羌人不攻城,也不退兵,就这么在城外耗着。氐人不放心羌人,每天派哨兵盯着羌人的营寨;羌人也防着氐人,夜里巡逻的队伍比平时多了一倍。

    城中的李参,趁机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安抚百姓。他知道,这种平衡维持不了多久,可多撑一天,就多一分希望。

    马家坞堡里,马超也感受到了这种诡异的气氛。他站在望楼上,望着城外各怀鬼胎的联军营寨,心中暗暗庆幸——还好舅舅扎西来了,还好董卓与钟羌有交情,还好牛盖说动了羌人。否则,狄道城和马家坞堡,怕是早就被攻破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边章、韩遂不会坐视陇西久攻不下,迟早会派大军前来。到那时候,狄道城还能撑得住吗?

    八月的陇西,战火未熄,却在这诡异的平衡中,迎来了短暂的宁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西凉锦马超不错,请把《西凉锦马超》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西凉锦马超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