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元年八月下旬,汉阳郡,陇县。
边章伫立在县衙堂前,目光穿过院中古槐的枝桠,望向虚空。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在脚边盘旋打转,最终颓然落于尘土。他年逾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随风飘拂,一身素色长衫虽整洁却难掩落寞,依旧留着昔日名士的风骨,只是那双曾志在澄清天下的眼眸,早已不复起兵之初的锐利如虹。
傅燮死了。
那个在冀县城头按剑怒叱黄衍、宁死不降的傅燮,那个在北地减免赋税、为羌胡辨明冤屈的傅燮,那个在凉州百姓心中堪比青天的傅燮 —— 最终倒在了叛军的乱刀之下,鲜血浸透了冀县城外的黄土,连尸骨都未能寻全。
边章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那一幕轰然回响:城头之上,老太守一身血污,长剑指天,怒斥叛臣,“诸侯为社稷而死,乃是正道!” 那声音铿锵如锤,每一声都敲在他心头,震得他胸腔发颤。
他起兵,究竟是为了什么?
思绪回溯至多年前,洛阳太学的灯火下,他曾是意气风发的书生,立志要整顿朝纲、护佑边民;为官之后,他多次上书直陈吏治弊端,恳请朝廷安抚凉州羌胡,却屡屡被权贵压制,奏折石沉大海;梁鹄横征暴敛时,凉州百姓卖儿卖女、家破人亡,羌人被强征丁壮、搜刮牛羊 —— 那时,他立志要推翻这些蛀虫,还凉州一个朗朗乾坤。
可如今呢?
梁鹄确已被罢官问罪,可傅燮也成了这场起兵的牺牲品。傅燮非贪非暴,是凉州最好的太守,是百姓心中的依靠,却死在了他边章亲手点燃的战火里。
“我…… 杀了一个好人。” 边章喃喃低语,声音轻若蚊蚋,被秋风一吹便散了踪影。
他想起起兵之初,北宫伯玉、李文侯登门相邀,请他出面统领义军。他曾犹豫挣扎,最终还是抱着 “平乱安边” 的念头应允,以为自己能掌控全局,能约束那些被压迫已久的羌胡部众。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个提线之人,根本牵不动这盘乱局。
帐下诸将,表面尊他为 “征西将军”,可真正听令的又有几人?北宫伯玉、李文侯各怀私念,韩遂更是暗中积蓄势力,早已不把他的号令放在心上。这些人攻城略地、烧杀抢掠,与昔日的贪官污吏何异?甚至更甚 —— 贪官尚披朝廷外衣,而这些乱兵,连半分体面都不要。
“先生。” 一名幕僚轻步走入庭院,躬身拱手,“北宫将军、李将军、韩将军已至堂中,等候将军议事。”
边章颔首,抬手整理衣襟,迈步走向正堂。
堂上,四人分坐案前。
北宫伯玉居左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双目精光四射,手握先零羌重兵,在羌人中威望极盛;身旁李文侯身形偏瘦,眼神阴鸷,与北宫伯玉同出先零羌,向来形影不离。右边则是韩遂,年近四旬,面容刚毅,双目深邃沉稳,出身凉州豪强,文武双全,在羌汉两族中皆具极高声望,起兵以来暗中扩张势力,早已不容忽视。
边章落座主位,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汉阳既定,傅燮已死,朝廷大军困于漆县不敢西进。诸位说说,下一步当如何?”
北宫伯玉率先开口,声如洪钟:“边将军!我军兵锋正盛,当乘胜分兵攻略凉州各郡!金城、汉阳已在掌中,陇西、安定、北地、武威四郡尚属朝廷,若能拿下此四郡,凉州便是我等囊中之物!”
李文侯立刻附和:“北宫兄所言极是!分兵出击,各取一郡,既能扩疆土,又能收拢部落人心。小部落见我军势大,自然会来归附,一举两得!”
韩遂始终沉默,待二人言罢,才缓缓开口,语气沉稳:“分兵可行,却需统辖有度。各郡地势、兵力、民心皆不同,方略亦当有别。依我之见,北宫将军可攻武威,李将军取北地,我主攻安定。边将军坐镇汉阳,统筹全局,同时扼守陇西方向,以防朝廷援军从关中西进。”
北宫伯玉眉头一皱:“韩文约,你一人攻安定?无需我分兵相助?”
韩遂摆了摆手,淡淡道:“不必。安定太守王钦庸碌无能,横征暴敛早已失尽民心,我率本部兵马足矣。”
李文侯笑道:“那我便去北地郡。那里羌人部落众多,正好借机将他们尽数纳入麾下。”
北宫伯玉接道:“武威郡张猛虽有几分本事,但当地羌人多与我同族,我亲自前往,方能镇得住局面。”
边章听着三人争论,只觉满心疲惫。他起兵本是为除贪官、安百姓,可如今这些人满口扩张、私谋势力,与昔日他痛恨的割据军阀,又有何不同?
“边将军。” 韩遂抬眼看来,语气带着几分试探,“陇西狄道那边,氐息已围多日,钟羌、当煎羌等亦有援军抵达,只是迟迟未破城。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边章回过神,沉吟片刻,缓缓道:“陇西暂不必增兵。氐息所部与羌人各怀心思,互不统属,攻城毫无进展。先让他们僵持着,静观其变。”
韩遂颔首,不再多言。北宫伯玉与李文侯对视一眼,也顺势闭口。
商议既定,三人相继离去。
北宫伯玉回营后即刻点兵,整备军械,连夜向武威郡进发。武威有他不少同族部众,此去既能夺城,又能收拢族人,正中下怀。
李文侯不甘落后,率亲信部众直奔北地郡。他早对北地诸羌部落虎视眈眈,正好借此时机扩充势力,全然不顾凉州百姓的安危。
韩遂则显得从容不迫。他并未急于出发,先在陇县休整三日,整编部队、补充粮草、清查军械,待部众战力充盈后,才不紧不慢地率军向安定郡开进。在他眼中,安定不过是囊中之物,多费时日无妨,只需稳稳拿下,便多了一块根基之地。
三路大军先后离开陇县,汉阳郡只剩边章一人坐镇。
他没有出兵陇西。
氐息从狄道送来的战报,他曾翻阅过。狄道城久攻不下,氐人与羌人貌合神离,攻城毫无进展,城中李参趁机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按常理,他当即刻调兵增援,尽快攻破狄道,打通凉州西进之路。可他没有。
他将战报轻轻压在案头,便再未触碰。
“将军。” 幕僚又走进堂中,小心翼翼地躬身提醒,“陇西氐息头领已遣人催报三次,言羌人不肯协力攻城,狄道久围难破,请求将军增兵支援。您看……”
边章抬手打断,语气满是疲惫:“知道了。让他先撑着,我…… 再想想。”
幕僚欲言又止,最终只能躬身退下,脚步间满是无奈。
边章独自坐在案前,指尖轻叩那卷未动的战报,目光却飘向了远方。他又想起傅燮,想起那个在城头死守的老太守;想起洛阳太学的岁月,想起与同窗指点江山的豪情;想起第一次上书时的热血,想起奏折被驳回时的愤懑。
“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喃喃自问,声音里满是迷茫与无力。
他起兵,是为了推翻贪官污吏,还百姓公道。可如今贪官倒了,凉州的百姓却陷入了更深的水火。羌氐乱兵四处劫掠,百姓流离失所,比昔日受贪官盘剥时更甚。贪官尚讲几分规矩,而这些乱兵,毫无底线,只知烧杀抢掠。
他曾想改变这个乱世,可最终却发现,自己只是点燃了战火,让凉州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日子一天天流逝,陇西的战报接连不断地送来:狄道城外依旧僵持,羌人按兵不动,氐息焦躁难安,城中李参率军民苦苦支撑;马家坞堡那边,马超严阵以待,随时防备氐羌袭扰。这些消息,边章皆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下达任何增援指令,任由陇西战事陷入停滞。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或许是等待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理由,或许是逃避这盘早已失控的乱局,又或许,是在等一个能让他承认 “起兵初衷已然偏离” 的结局。
九月最后一日,残阳如血,将陇西方向的天际染成一片暗红。边章登上陇县城头,望着那片被战火笼罩的土地,久久伫立。
他缓缓闭上眼,长风拂过长须,吹散了他的叹息。
“傅伯南,你是对的。”
低声的呢喃散在风里,无人听见。
陇西的战火,被他的迷茫搁置。狄道城下,氐息进退两难,羌人各怀鬼胎,李参率全城军民苦守待援,马超在坞堡中严阵以待 ——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曾志在安边的征西将军,却在迷茫中选择了沉默与放任。
凉州的烽火依旧燃烧,却渐渐偏离了边章起兵的初衷。他未曾察觉,自己的迷茫、犹豫与不作为,正在悄然改变着无数人的命运:狄道城的存亡、马家坞堡的安危,乃至整个凉州未来的走向,都在这无人问津的沉默里,被悄悄改写。(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