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头!”领头的张婆子手里甩着一块劣质的红帕子,眼神贪婪地往内屋瞟,趾高气昂地喊道,“别装死了!隔壁村的王大户可是出了三十两纹银的聘礼!这十里八乡,适龄的未婚姑娘就剩你家阿满了!”
“今儿个这人,你嫁也得嫁,不嫁,绑也得绑过去!”
“就是!王大户虽然年纪大点,又瞎了一只眼,但家里有粮啊!阿满嫁过去可是享福的!”另一个李婆子说着,直接撩起袖子,就要往内堂硬闯去抓人。
薛郎中脸色大变,刚放下的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
他气得浑身发抖,张开双臂死死挡在门前:“你们这是强抢民女!我薛某人就算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把我女儿推入火坑!”
“老东西,别给脸不要脸!给我让开!”张婆子面露凶光,一把揪住薛郎中的衣领,将瘦骨嶙峋的老郎中狠狠推倒在地。
眼看那两个婆子的脏手就要碰到内室的门帘,一道女声从内室传出:“岩大哥。”
岩十三早就听得火冒三丈了,此刻得了姜宜年的令,他一个箭步从内室闪出,“半截长刀出鞘,直接横在了李婆子的脖颈前。
李婆子吓得像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半步也不敢往前挪了。
姜宜年掀开门帘,不紧不慢地走出来。
她扶起倒在地上的薛郎中,又抬眼扫向那两个跋扈的婆子:“两位婆子,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
“你谁啊?敢管老娘的闲事!”张婆子故作镇定,一甩帕子,撑着腰。
姜宜年挥挥手,似在挥开苍蝇,“薛姑娘的亲事,我已经帮她定下了。男方年轻力壮,不瞎不瘸,聘礼丰厚。你们这三十两银子,还是拿回去给那王大户买棺材吧。”
“你放屁!哪来的野男人.....”
“我就是那个‘野男人’,怎么,你们想抢我未过门的媳妇?”
李婆子话还没骂完,见到岩十三手上刀又近她半寸,混着一股子杀气,瞬间矮了下去,倒在地上。
岩十三踹了她一脚,把刀收回身侧,向姜宜年躬身一拜:“桃娘子,今日是见血,还是不见血,就等您一句话。”
姜宜年淡定地笑了笑:“都行,看婆子们了。”
两个婆子在村里说亲,哪真见过刀子,随即双腿一软,咿咿呀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跟着后面两个所谓“护卫”逃出了医馆。
见人落跑,姜宜年略带歉意地看向薛郎中:“只是薛大夫,实在抱歉。刚才情急之下,我与岩大哥口不择言,污了阿满姑娘的清誉。”
“这雁北的媒婆,竟同人贩子无异吗?这般强买强卖?”
“桃娘子,老夫感谢您和岩壮士还来不及!”薛郎中连连摆手,“他们上门多次了,若没你们,今日老朽真的抵挡不住了!在这苦寒之地,能活命比什么都强,还谈什么清誉!”
他长叹了一口气,走到炭盆边坐下:“过去世道清明的时候,这牙婆做媒,和咱们大夫看病一样,讲究的也是个‘望闻问切’。帮女儿家,择良人,看良缘,但是现在不同了!”
“连年打仗,男丁死得太多,朝廷为了充实户头,拼了命地要人生孩子。只要男方能拿出几两银子,管那姑娘年龄到没到,那些黑心肝的牙婆就能勾结着把孩子给卖了!”
说到这,薛郎中的目光又在姜宜年身上打量了一番:“只是老朽实在没想到,桃娘子这般清贵出尘的气质,竟然做的是媒婆行当?”
姜宜年神色坦然:“我在京中丧夫,不愿受夫家规矩磋磨,便索性以做媒的身份立了女户。这次北上雁北,一面是准备探望流放此地的父母,一面也是想在这地界扎根立足,再谋官路。”
“如此宏愿.....”薛郎中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雁北郡城里可能还会好些,尚存些规矩。但真到了这下面的村镇上,大多都是不把人当人,将清白姑娘像牲口一样卖来卖去。”
“刚才那王大户家,恐真不会善罢甘休啊。”
雁北这,春天来得太迟,夜深露重。
薛郎中起身,又去拿了个炭盆。“明日正好市集,女子出门还安全些,出去转转,你便懂这的情况了!”
姜宜年看着窗外无星无月的天色,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日一早,薛郎中就催着姜宜年出门,说是这里日头短,天黑得快。
阿梨的高热已彻底退了下去,阿满早上也能下地走动了。
姜宜年见两个女娃都安稳下来,稍稍收拾了一下,准备出门。
苦寒县的集市透着一股肃杀气。
长街两旁,大多是打铁卖刀的露天铺子,炉火烧得通红,铁锤敲击声震耳欲聋。再往前,便是几家当铺,门前放着摊子,是一些从当铺里出来的物件,当街叫卖。赶集的吃食,只有些窝窝干粮,再就是腌菜。
街角避风处,有个茶水摊,几个镖师样貌的粗汉正围着几个代写家书的穷书生,生意颇为红火。
唯独最角落的一个书生,桌案前空无一人。
他正握着一支分叉的秃笔,如痴如醉地盯着眼前的信纸发呆。
“娘子,来个香片?那人是个呆子,娘子要写家书且等等这边几个。”
一阵风吹过,那书生桌上的纸飘落在姜宜年脚下,她拿起来:“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公子可是在想心上人?”
书生脸皮薄,瞬间红了脸。“让、让娘子见笑了,小生只是....”
话音未落,长街那头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几个手持短棍的壮汉。
看那打扮,像是大户人家豢养的恶仆打手。
那书生顺着声音看去,吓得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把将毛笔塞进姜宜年手里:“姑娘帮我照看下摊子,小生去去就回!”
说罢,他一头扎进旁边的窄巷里。
姜宜年一脸迷茫地坐在小马扎上,那几个恶仆已经凶神恶煞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残墨四溅:“写字的那个穷酸秀才去哪了?”
姜宜年躲开些,怕溅到腿上,眼皮都没抬,语气平静得很:“往别处去了。”
她还在细细品着这两句诗,字也是好字,放在京中,定能入行卷。
那管家冷哼一声,指着姜宜年的鼻子恶狠狠地放话:“你若是见着他,替我带句话!我们赵员外家的千金可是他这种废物能攀得上的?整个雁北地界,若再见到他,见一次打一次!”
人刚走没多久,那书生便灰头土脸地从巷子里闪了出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朝着姜宜年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娘子帮忙周旋。”
姜宜年看着他,语气里透出几分惋惜:“公子胸有大才,何苦屈身此处?不如去京中谋个功名?”
书生苦笑了一声,眼神黯淡下来:“娘子有所不知,小生名叫沈书舟,原是西京人士。早年随家人被罚来此处,后来得白讼师相助平反,但到底曾是罪籍,入仕艰难。”
说到这,他顿了顿:“小生自幼在雁北郡以抄书为生,偶然结识了赵员外的嫡女赵婉儿。婉儿不嫌我出身寒微,与我诗书相和,两情相悦。赵员外一心想招个有权有势的女婿。他发现我俩私定终身,大发雷霆,命人将我乱棍打出,赶出了雁北郡。”
“我本是一路逃难翻山走到了这苦寒县,心中悔恨交加,只恨当初没有带着婉儿直接私奔。”沈书舟攥紧了拳头,那双原本怯懦的眼中竟爆发出决绝的光芒,“但我刚到此地,就听说赵府一旬后要抛绣球招亲,悬赏一百升精粮,满城寻媒,带去适龄子弟!”
“哪怕是死,我也要回雁北去抢亲!可惜,没有媒人敢接我这差事....”
一百升精粮!
按昨日薛郎中所说,在雁北,能出得起这个价格的定是富甲一方。
一路上她都在愁如何到雁北后打响招牌。
这不就是机会来了吗?
“沈公子。”姜宜年站起身,目光定定地看着他。
“你若信我,两日后随我一同去雁北。这赵家的亲事,我必定替你拿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