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身着一身素色长袍,外加黑色披风,身姿挺拔,步履沉稳。他出了客栈,径直登上马车,淡淡的对赵虎吩咐道:“去县衙。”
赵虎赶着马车,闻言心头微定,却也暗自警惕,不由得加快了速度。不多时他们便稳稳停在寒城县衙朱漆大门之外。
寒城县衙规制简陋,不比章南县衙气派,门庭冷清,两侧衙役躲在门内避风,神色懒散。
秦朗推门下车,抬手理了理衣襟,神色淡然无波。赵虎快步上前,从怀中取出拜帖,递上前去,对着守门衙役沉声道:“章南县九品劝农吏秦朗,求见县令大人。”
衙役接过拜帖扫了一眼,见是朝廷在编官吏,虽品阶低微,却也不敢随意怠慢,连忙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入内通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衙役便匆匆折返,躬身引路:“秦大人,我家大人有请。”
秦朗微微颔首,步履从容,顺着仪门踏入县衙大堂,绕过正堂,径直走进西侧待客的二堂花厅。
花厅内暖炉微燃,驱散了秦朗这一路的寒气。
寒城县令姓孙,名怀安,年近五旬,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常年驻守边陲小城的疲惫与圆滑。他早已起身等候,见秦朗进来,当即拱手:
“秦大人远道而来,驻留寒城多日,本官琐事缠身,未曾尽地主之谊,实在失礼。”
孙怀安语气温和,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不出半分官威。
秦朗亦拱手回礼,姿态谦和有度,不卑不亢:“孙大人主理寒城一方政务,公务繁忙,下官叨扰,才是冒昧。”
两人客套几句后才依序落座,衙役奉上热茶,便躬身退下,合上厅门,方便他们两人说话。
孙怀安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笑着开口寒暄:“听闻秦大人此番自中原而来,巡查北地农事,顺带经商游历?寒城贫瘠,不比中原富庶,不知秦大人在此落脚,可还习惯?”
“劳孙大人挂心,一切尚且顺遂。”秦朗浅啜茶水,语气闲适自然,客套过后,秦朗便径直切入正题,“下官今日冒昧登门,并非为公务,实则是有一桩私事,心中存疑,特来向大人请教。”
孙怀安闻言眼底微动,面上笑意不改:“秦大人但讲无妨,但凡本官知晓,定知无不言。”
秦朗抬眸,目光平静的落在孙怀安脸上:“近日听闻,此前在城西寻衅滋事、勒索客商的地痞李光头,已从大牢出狱。下官心中甚是不解,那李光头作恶多端,扰民滋事、敲诈勒索证据确凿,刑期未满,何以骤然获释?”
此话一出,花厅内温和的气氛瞬间淡了几分。
孙怀安握着茶盏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眉宇间浮出明显的为难之色,他轻轻叹了口气:“秦大人,非是本官徇私枉法,实在是身不由己。寒城地处边陲,民情复杂,诸多事务,并非全然能依律而行啊。”
他语气含糊,明显是不愿深谈,想要含糊揭过此事。
秦朗看在眼里,神色依旧淡然,没有半分质问逼迫之意,只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平缓从容:“孙大人为官一方,恪守本职,下官自然信得过大人的品性。想来此事并非大人本意,必是有外力干预,身不由己罢了。”
秦朗给了台阶,让孙怀安紧绷的神色瞬间松弛。
不过不等孙怀安开口,秦朗语气缓慢又底气十足的说道:“下官虽是区区九品微末小吏,在朝中无甚实权,但下官出身中原,人脉渊源,倒也不算浅薄。”
“不瞒孙大人,下辈与京中宁远侯府世子陈玉堂,素有深交。我此番北地之行,世子临行前也曾嘱托,若在北地遇上棘手难处,但凡地方有失公允之处,可据实而论,不必隐忍。”
这话半真半假,虚实难辨。
他与陈玉堂确有交情,却算不上至深,更无特意嘱托之言。可孙怀安一个远在边陲寒城的小小县令,根本无从查证虚实。
而这一番话,恰好戳中了孙怀安的软肋。
孙怀安也是进士出身,因朝中无人,才被外派到寒城这等贫瘠偏远、三不管的边陲之地任职,多年不得升迁,终日谨小慎微,最怕得罪朝中权贵、错失升迁机缘。
在他眼中,秦朗虽是九品小官,却来自中原腹地,能结识宁远侯世子这般天潢贵胄,绝非寻常闲散官吏可比。其背后潜藏的人脉底蕴,远非自己这个边陲县令能比拟。
一念至此,孙怀安心中仅剩的迟疑彻底散去,脸上的为难化作坦诚,微微前倾身子,压低了声音:“既然秦大人坦诚相待,本官便直言不讳。”
“李光头刑期未满骤然出狱,确实非本官本意。此前城西帮数次托人疏通关系,皆被本官驳回,严守律法,绝不徇私。但前日午后,聚源商行的周管事亲自登门,递了话、托了情,本官实在推脱不得,才只得松口。”
秦朗眼底眸光微深,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顺着话头缓缓追问:“晚辈初来寒城,对本地势力不甚了解。区区一个商行管事,为何能有如此能耐,撬动县衙法度,让大人这般为难?”
秦朗这句问话温和有礼,全然是求教姿态,无半分质疑冒犯。
孙怀安叹了口气,彻底放下顾虑,一五一十道出内情:“秦大人有所不知,这聚源商行看似只是寒城本地商行,根基却不浅。其背后真正撑腰之人,是驻守北地的盐运分司主事。”
“盐运主事虽是从七品,品阶不高,却手握北地盐铁商贸实权,管辖边陲所有商行贸易、税赋核查,权力极大。寒城所有商贾营生,皆在其管辖之中。”
“本官驻守寒城,一应县衙俸禄、地方杂税核验,皆需盐运司报备核准。
周管事是盐运主事的远房亲戚,连聚源商行的东家都得让他几分。他亲自出面求情,本官若是不给颜面,日后盐运司处处掣肘,寒城地方税赋、公务运转,必然寸步难行。”
孙怀安满脸无奈,语气带着无尽唏嘘:“本官身居这寒城县令之位,无靠山、无根基,只求安稳履职、熬满任期。实在不敢轻易得罪盐运司的人,只能不得已徇了这一次私情,破例释放了李光头。”
孙怀安并非贪官,只是形势比人强,他也是无奈之举。
秦朗心中了然,所有疑惑也尽数解开。
“原来如此。晚辈知晓大人难处,绝非大人徇私渎职,实属形势所迫,情有可原。”
孙怀安见秦朗通情达理,不追罪责、不抓把柄,心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拱手道:“多谢秦大人体谅。那李光头出狱之后,若当真寻衅滋事、骚扰秦大人一行,本官必即刻派人出手镇压,绝不纵容,还秦大人一个公道。”
秦朗淡淡一笑,从容起身:“有大人这句话,下官便放心了。些许地痞闹剧,下官尚能应付。今日多谢大人坦诚相告,下官先行告辞,改日再来登门拜谢。”
“秦大人客气,本官送你。”
孙怀安连忙起身相送,直至县衙大门之外。
看着秦朗登车离去的背影,孙怀安立在门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暗自思忖:这中原来的九品小吏,看似温和低调,背后竟有宁远侯府撑腰,底蕴莫测,日后万万不可轻视得罪。
而疾驰的马车之中,秦朗静坐车内,神色冰冷。
周管事、盐运司……
好一个层层嵌套、仗势欺人。
只是他们以为拿捏了孙怀安,便能拿捏住他,殊不知,从今日他踏入县衙的这一刻起,事情便已然反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