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没开灯。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书桌上,把那个摊开的笔记本照出半页。
陈峰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天花板。
顾晓芬的话在他脑子里来回地滚。
“您用高薪留住了劳动力,但留不住人口。”
“超过市场水平太多的补贴,不会让人安心,会让人有能力离开。”
“一个人在跟一整套运行了几十年的系统对抗。”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他高中时候的奖状,“青泽县第一中学三好学生”,纸已经泛黄了,左上角翘起来一块,露出底下发霉的墙皮。
他在上海的时候,每天被KPI追着跑,画不完的图,开不完的会,加不完的班。
那时候他想的是,老子要是有钱,回家躺着。
现在他有钱了。
但还是躺不下去。
因为他发现钱不是万能的。
这句话他从小听到大,一直当放屁。
一个月挣三千块的人说钱不是万能的,那是酸葡萄。
但当他真的手握无尽资产,却还是有解不开的问题时,就会想,这话说的真他娘的对。
手机亮了一下。
他没动。
又亮了一下。
还是没动。
第三下,铃声响了。
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上跳着刘浩两个字。
“喂。”
“峰子,睡了没?”
“没呢。”
“那正好。”刘浩那边背景音很杂,像是在外面,偶尔能听见摩托车的突突声。
“今天上午你交代的事儿,我大概跟你说一下。”
“你说吧。”
“门卫的人找好了,孟翠翠她公公,老杨头,五十七,腿脚利索,以前在砖厂看过夜,靠谱。”
“我跟他谈的两千五一个月管一顿晚饭,他乐得嘴都合不拢,明天就能上岗。”
“打更和轮班也大差不差。”
“监控的事我比你先跑了一步,下午我去管委会问了,老许给我推了个搞安防的,姓马,说装八个枪机加两个球机,B12和B13全覆盖,报价一万二。”
“我砍到九千八,他说行,后天进场。”
“可以。”
“盒饭的事也落了,镇上胖嫂快餐,按人头算,一份六块五,荤素搭配,每天中午十一点半准时送。我先签了十五天,不好吃再换。”
“嗯。”
“还有一个事...”
刘浩的语气变了,从汇报工作的节奏里慢下来,带上了一种试探的味道。
“什么事?”
“峰子,再过几天就中秋了。”
陈峰的手指顿了一下。
中秋。
他差点忘了。
在上海那三年,中秋对他来说就是放一天假。
公司发两盒月饼,他嫌甜,转手送给对门的室友。
室友是潮汕人,收了月饼回他一袋牛肉丸。
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牛肉丸下面条,就算过节了。
“县城这边你也知道。”刘浩在电话那头顿了顿。
“逢年过节,该走动的得走动,不是说送多大的礼,但意思得到。”
“尤其是王主任那边,这段时间人家帮了不少忙,水电、手续、厂房……杂七杂八都是他在后面推。你不表示一下......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是说人家图这个,但你不表示,人家心里会觉得你不懂事。”
“下次再找他办事,温度就不一样了。”
陈峰没说话。
他当然懂这些。
在上海的时候,甲方爸爸过生日,全组凑份子买茅台,他没少干这种事。但那是打工,身不由己。
现在他是老板了。
老板也得干这种事。
甚至得更主动。
“行。”他说。“这套你比我熟,你帮我张罗。王主任那边备一份,管委会老许一份,供电所那个……姓什么来着?”
“姓孙,孙所长。”
“孙所长一份,东西别太贵,实在一点。搭两盒月饼,别买超市那种铁盒的,找镇上老字号的手工月饼。”
“得嘞。”刘浩应得干脆。“预算多少?”
“你看着来,这点我没你懂,又不是越值钱效果越好,分寸你帮我拿捏下。”
“明白了。”
“嗯。”
陈峰本想挂了,但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两秒,忽然开口。
“再多买点月饼。”
“啊?”
“给工人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一百五十七个人,一人两盒月饼。”陈峰的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
“再买点肉,一人两斤五花,就在镇上猪肉铺子订,要当天现宰的鲜肉,别买冻的。”
刘浩没接话。
“放假前一天发,让嫂子在车间里发,一个一个亲手递。”
"……明白。"
刘浩的声音闷了一下,像是喉咙里压了点什么东西。他把数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正要挂,又想起一件事。
"峰子,送礼那边你自己去,别让我替你跑,我去份量不够。王主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你坐下来跟人家喝杯茶,聊几句家常,比送什么都管用。"
"知道了。"
"那我挂了啊......"
"等一下。"
"咋了?"
陈峰想了想。“月饼盒子上能不能印字?”
“啥字?”
“'锦程服装——祝阖家团圆'。”
刘浩愣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峰子,你这脑子转得真快,这是打广告呢吧?”
“是...也不是,总之...就这么办吧,你先处理王主任的礼品,明天我去找他。”
“行吧。”刘浩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挂了。”
这回是真挂了。
陈峰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暗下去,房间又恢复了只有一条光的昏暗。
他重新躺平,手枕在脑后。
顾晓芬说得对,他不能光靠撒钱。
但顾晓芬也不全对。
她是做账的,看到的是数字、成本、现金流。
她看不到的是......感情....
有些事情可以用数据说话,但有些事情却只能靠感情说话。
老百姓不在意你说了什么,但会在意你做了什么。
这几盒月饼也许代表不了什么
但至少说明,“中秋了,老板记得你。”
维系人际,从来不是靠喊口号,而是细水长流。
陈峰闭上眼睛。
客厅那头,电视的声音停了,他妈的拖鞋在地板上拖了几步,卧室门关上了。
整栋楼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过一辆车,灯光扫过天花板,反射的光亮一下,又暗下去。
像是谁在远处举了一下火把,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隔壁房间里,他爸正坐在床沿上,把一双穿了三年的皮鞋从柜子底下翻出来,用干毛巾一点一点擦灰。
明天,陈建国要穿着这双鞋,走进他二十多年没踏进过的招商局大门。
而陈峰,明天也会走进那扇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