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国一愣。
面熟?
他刚才第一眼看见魏野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切感。
他本来以为,那是因为魏野身上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军人气质,那种在战场上厮杀过的血性,让他觉得对脾气。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你小子看出什么来了?”陆战国端起搪瓷茶缸,靠在椅背上。
“首长,我跟在您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去您家里也去得勤。”
方晨亮大着胆子,一字一顿地说,“您难道没发觉,那位魏同志的眉眼……长得特别像夫人吗!”
“当啷!”
陆战国手里的搪瓷茶缸盖子,瞬间滑落,重重地砸在玻璃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杯子里的茶水溅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却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滚烫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水渍。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方晨亮吓了一跳,赶紧抓起桌上的抹布,就要去擦陆战国手背上那片被烫红的皮肤。
“首长!您的手……”
“别管手。”
陆战国抽回手,那双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眼睛,此刻却紧紧地盯着方晨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刚才说什么?接着往下说。”
方晨亮跟了首长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把你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全倒了出来。
“首长,我刚才也是猛地一晃神。魏野同志那个眉眼,尤其是那是那个眼角稍微往上挑的弧度,跟夫人年轻时候的照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方晨亮一边观察着陆战国的脸色,一边小心翼翼地补充:“而且……您不觉得魏野同志跟陆正华也有点像吗?特别是身上的气质和脸部轮廓,说是亲兄弟都有人信。”
陆战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坐回沙发上。
他没说话,只是有些失神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
确实是像。
刚才魏野进门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这年轻人面善,让他忍不住想亲近。
原来,是因为那双眼睛。
“三十年了……”
陆战国喃喃自语。
粗糙的大手紧紧攥着沙发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十年前,那是特殊时期最混乱的年代。
他被紧急调往前线,在转移途中,身怀六甲的妻子沈兰跟他走散了。
等他疯了一样找回来的时候,只在这里的县城医院里,找到了已经生产的妻子。
而他们的孩子……
陆战国闭上了眼睛,痛苦的神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那时候,沈兰哭得昏死过去,说孩子生下来没多久就断了气,连哭都没来得及哭一声。
那个孩子,成了沈兰心里永远过不去的一道坎,成了扎在陆家每个人心头的一根刺。
哪怕后来他们又生了女儿,日子过得再顺遂。
沈兰每每想起那个死在异乡的长子,还是会整夜整夜地掉眼泪,身子骨也就是那时候落下病根,垮了。
这次他特意请假带着陆正华来这个偏僻的小县城,就是为了替病重的沈兰,再来祭拜一下那个可怜的孩子。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
应该也和魏野一般大了吧?
“首长?”方晨亮见陆战国半天没动静,轻声唤了一句。
陆战国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恍惚瞬间散去。
这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地点对得上,都在这个县城。
年龄对得上,魏野看着也就三十左右。
长相更是对得上!
如果……如果当年的孩子没死呢?
如果当年是一场被人精心设计的骗局,或者是忙乱中出了什么差错呢?
陆战国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是他在战场上面对枪林弹雨时都没有过的紧张。
“小方。”
陆战国站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去,查!”
陆战国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上位者的威严:“动用一切能动用的关系,给我把魏野的底细查个底掉!他哪年哪月生的,在哪个医院生的,父母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事无巨细,我全都要知道!”
方晨亮啪地敬了个礼:“是!我这就去办!”
“慢着。”
陆战国叫住就要出门的警卫员,深吸了一口气,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这事儿……先别让正华知道,更别往京城那边透风。夫人身体不好,受不得刺激。在事情没搞清楚之前,谁也不许走漏半点风声。”
万一只是个巧合。
万一给了希望能又破灭,那对沈兰来说,无疑是致命的打击。
但他陆战国这辈子,绝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也得把这事儿弄个水落石出!
方晨亮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陆战国一人。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阳光刺眼。
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怀表,那是一块老式的上海牌,表盖已经磨损得有些发黄。
“咔哒”一声打开。
表盖内侧,镶嵌着一张黑白的一寸小照。
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温婉,梳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笑起来眉眼弯弯,眼角微微上挑。
和魏野那双冷厉的眼睛,渐渐重合。
“阿兰……”
陆战国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眼眶微微发红。
“如果老天爷开眼,这孩子真是咱们的……我这辈子,死也瞑目了。”
与此同时,县医院。
魏野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魏野推门走进病房,许南仍坐在床头,脊背挺直,却透着疲惫。
许汉昭的呼吸平缓,已然安睡,苍老的脸上凝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安宁。
“都办妥了。”魏野轻声开口。
许南猛地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是克制不住的惊喜。
她知道魏野人脉广,却未曾想竟如此迅速。
“这么快?”她难以置信。
“嗯。”
魏野走到床边,大手轻覆在许南的发顶,掌心传来温热。
“省医科大附属医院的床位已经联系好了,高干病房,还有专家会诊。咱们尽早启程去省城。”
许南的眼眶瞬间泛红。
她紧紧咬住下唇,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高干病房,专家会诊,哪一样都耗资巨大。
这远超她能预估的费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魏野,”
她轻唤,嗓音低哑,“这、这得花多少钱?我手里的钱,怕是……”
魏野的眉峰微蹙,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
“钱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眼神落在许汉昭安详的睡脸上,又转回许南。
“我说过,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你是我的媳妇,这事就是我的事。你只管把爷爷照顾好。”
她仰头看着魏野,男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坚毅。
她知道,他并非生来便拥有这般宽厚的肩膀。
他的担当,是他用血肉和岁月淬炼出的。(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