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光都暗了几盏,久到空调的暖风把房间吹得干燥。
久到她脸上的保湿喷雾蒸发得一干二净。
裴怡从窗边走回沙发,窝进去,掏出手机开始扣。
抖音上的视频一条一条地滑过去,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不用看他的借口。
她的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一只拖鞋挂在脚尖,晃来晃去,快要掉了,又没掉。
齐云萧躺在床头,也刷着抖音。
他时不时看两眼靠在沙发上的她。
看她窝在沙发里的样子,看她那双搭在扶手上的腿,看她脚尖那只快要掉了的拖鞋。
她的腿很白,很直,在酒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小腿的线条流畅,脚踝纤细,脚趾上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
他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喊她过来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他怕玩火自焚,怕自己等会会希望她把腿搭在自己肩膀上。
怕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带她到床边。
可每一次,他都停在“走过去”这一步。
他怕她拒绝,更怕她不拒绝。
他很矛盾。
门铃响了。
裴怡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一双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外卖小哥,还是刚才那个,还是那副羞红了脸的样子。
显然外卖小哥又接了一单。
他像游戏里的NPC。
永远站在同一个位置,说着同一句台词,露出同一个表情。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裴怡接过来,她还是那副无所畏惧、波澜不惊的样子。
好像她接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一份普通的夜宵。
“谢谢。”她说。
小哥转身就跑,还是跑得飞快,还是像是在逃命。
裴怡关上门,拎着那个黑色袋子走回来。
齐云萧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那只袋子上。
他想问她买了什么,看起来不太像夜宵。
那个袋子的形状,那个大小,那个被扎得严严实实的口,和刚才他点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开口问她。
问她买了什么?
问她为什么买?
问她买来做什么?
每一句都像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只是一个不太合格的相亲对象,一个刚重逢几个小时的男人,一个留着她的情书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
他有什么资格问她?
他闭上嘴,继续刷抖音,什么也没刷进去。
裴怡心情还算不错。
她哼了两声歌,不是什么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零碎的音符。
从她嘴里飘出来,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她拎着那个黑色袋子,转身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落了锁。
齐云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衣服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模糊不清。
像隔着一层水雾,像隔着一整个梦境。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不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他会看见什么。
然后门开了。
她走出来。
穿着那套。
圆领,
短袖。
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帽子小小的,歪歪的。
卡在她蓬松的蛋卷头上。
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在灯光下站着,像一只误入人间的粉色蝴蝶。
翅膀还没收拢,还不知道该停在哪一朵花上。
她走向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来给你打针了。”
她把手里提着的另一个黑色袋子扔给他。
是他刚才点的那个,里头有冈本001。
另外还塞进去一件白色大褂。
她刚才在卫生间里翻出来的,拆开,叠好,又塞回去。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穿,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陪她玩这场幼稚的游戏。
她也在赌。
赌他能做到什么份上。
互相羞辱而已嘛,谁不会啊。
他打开那个袋子。
一件白色大褂,叠得整整齐齐,领口上还挂着一个听诊器。
塑料的,玩具的那种。
他愣住了,看着那件白大褂,看着那个塑料听诊器,看着上面那张写着“X医生”的贴纸。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有点玩的太大了。
“不想穿吗?”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挑衅,
“还是需要我亲手帮你换?”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嘴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她在等他反应,等他屈服,等他配合她演这出荒唐的戏。
她在等他——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大褂还拎在手里,没有穿。
“裴怡。”他喊她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她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她帽子上的那根歪掉的带子拨正。
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然后他的手滑下来,停在她脸侧,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又缩回去。
“从初中到现在,”他说,“十几年了。”
裴怡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撩拨的快,是一种她说不清的、闷闷的、酸酸的感觉。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川西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
不是欲望,不是占有,不是征服。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很久很久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十几年,终于冒出了一点芽。
她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配不上这种喜欢,怕自己辜负这种等待。
怕自己只是一时兴起,而他却是蓄谋已久。
她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但他感觉到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你不想的话——”他开口。
“没有不想。”她打断他,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补了一句,“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呢?说她没有准备好?
可她刚才还穿着那衣服调戏他。
说她觉得太快了?可她是他主动点的外卖。
说她怕这不是喜欢只是冲动?
可她一直以来连喜欢和冲动都分不清。
她承认自己,是个“爱无能”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
她穿着这套,站在一个等了十几年的男人面前,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有点乱。”她说,声音很小。
齐云萧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帽子歪了,裙摆皱巴巴的,手指绞着衣角。
那枚红珊瑚戒指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坏女人,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
他忽然有点心疼。
但他知道,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那就先不乱。”他说。
然后他把那件白大褂挂在椅子上,把那个塑料听诊器放在床头柜上,把那个黑色袋子里的冈本001收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收拾自己的房间。
裴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他不是那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的男人,也不是那种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男人。
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分寸,自己的底线。
他等她,但不是卑微地等。
他喜欢她,但不是盲目地喜欢。
她忽然想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她以为自己可以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游刃有余,可以在任何一段关系里进退自如。
可此刻她发现,她不行。
她可以在川西和那些男人纠缠,可以在一夜情里放纵自己,可以在那些不需要负责的关系里扮演坏女人。
可是面对一个认真等她的人,她反而怯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件粉色护士服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指,只露出那枚红珊瑚戒指。
“没意思,”她说,声音尽量轻快,“不玩了。”
齐云萧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裴怡转过身,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把那件粉色护士服脱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
把帽子摘下来,别在衣架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红晕。
嘴唇有点肿,是被他吻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等是什么感觉。
在川西,是她追着别人跑,是她在雪夜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有人等她,她反而怕了。
叶公好龙罢了。
幸福真的来敲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配。
她换好自己的衣服,拉开门。
齐云萧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他看着她走出来,看着她换回那件橙色大衣,看着她把那条烟灰色围巾围好。
她自如的像是那条围巾本就是她的。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南长街的夜风还是那么冷,古运河的水还是那么静,红灯笼还是那么亮。
她站在路边等车,他站在她旁边。
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帮她关上门,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她摇下车窗。
“齐云萧。”
“嗯?”
“那封情书,”她顿了顿,“扔了吧。”
“不扔。”
他回答的很快,很坚定。
车子启动了。
她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站在路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