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五,乾元殿。
李旦一身上玄下缫十二章衮龙袍,头戴白玉十二冕旒,坐在御榻上。
自送中书侍郎刘禕之、国子祭酒郭正一与吏部侍郎郑玄挺手捧本届科举试题走出乾元殿。
从这一刻开始,科举开考。
武後坐在左侧下珠帘後,转头看向裴炎:「裴卿,科举暂告一段落,突厥之事该提了,平原郡公准备何日启程?」
李旦猛然侧头,惊讶地看着武後。
怎麽?
张虔勖死了?
平原郡公就是程务挺,左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卫大将军。
今日科举开考,所有的事情,都集中在了考场之中,自然可以说科举暂时告一段落。
但武後又提程务挺启程北上长城,和突厥作战之事。
按道理,张虔勖还得两天才能启程赶赴西北。
只有他走了,武後感到威胁,才会提程务挺离开洛阳之事。
只有张虔勖和程务挺同时离京。
洛阳局势才是平衡。
张虔勖只要一离开洛阳,李旦敢肯定他一定会死在函谷关前。
武後似乎察觉到李旦的注视,转头过来,透过珠帘,疑惑地看着李旦。
李旦温和的笑笑,然後看向裴炎。
武後虽然疑惑,但还是转身去看裴炎。
裴炎站在丹陛之下,拱手:「回陛下,太後,中书省计算兵员,粮草和军械诸事,平原郡公当在三月二十五启程,率五千精骑先行赶赴云州,至於之後,还需要平原郡公向太後禀奏。」
武後侧身,看向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立刻高声道:「宣,平原郡公程务挺觐见。」
今日是因科举而起的临时大朝,殿中只有中枢四品以上官员在列。
程务挺是武将,自然不在朝中。
李旦的目光越过殿门,看向殿外。
阳光温煦。
张虔勖死了。
李旦当初在武後决定调王孝杰回京的时候,就几乎已经猜到了张虔勖必死。
一个协助武後,废掉李显,重立李旦的功臣,因为近乎背叛了她,试图投靠李旦,而李旦不接受,他的心中必然满是怨气。
偏偏张虔勖是要调往西北,调往兰州,他必然要经过长安。
长安是什麽地方?
长安百姓受李唐养恩近六十年,他们只认李唐。
而且,在长安城中有大量的李唐宗室勋贵和关中世家。
别看洛阳的诸王很多,但那都是近支宗室,其他很多宗室郡王,国公,郡公,县公,侯、伯、子、男,在长安一大堆。
更别说他们还有往来联姻诸事,母族,妻族,亲家,亲朋故旧。
还有大郎高宗和太宗,甚至高祖时期的功勳後人,上柱国,柱国,上护军,护军,诸散官大夫,开国不开国的公侯伯子男,一大堆。
还有被李治和武後收拾了一辈子的关中世家。
往复联姻,彼此往来。
不知道力量多深。
也就是武後在洛阳,她才敢废李显,你让她在长安试试。
就是大明宫里,她夜里睡觉的时候,也得多睁一只眼。
所以,张虔勖这种心怀怨望之人,他一到长安附近,甚至都不用他主动去找别人,别人就会主动去找他,到时候会发生什麽样的事情,就是武後也不敢想。
她自己都不敢回长安,又如何敢让张虔勖回去,所以张虔勖离开洛阳,就是必死。
李旦很早就预见到这一幕。
甚至在他和上官婉儿打赌之前,在张虔勖在他脚下跪下的时候,李旦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背叛武後的人,武後不会让他留在身边,迅速调走是必然的,只是还没决定谁来代替他。
所以,李旦和上官婉儿打了那个赌。
李旦的风险并不大,但几乎转眼,武後就宣布了调回王孝杰,之後又加速将他调回,更是促成了张虔勖的死期。
张虔勖死了,这件事情,该怎麽用,才能将影响最大化,这需要好好想想。
不过张虔勖一死,上官婉儿的赌约就输了。
这就等於,李旦在武後身边有了一条固定的眼线,甚至可以在最後关头,拦截消息。
李旦眼角扫过上官婉儿。
这一刻,原本低头的上官婉儿侧头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碰撞。
紧跟着上官婉儿便擡头看向殿外。
一身红衣金甲,身材魁梧,面相儒雅的程务挺,迈步走进殿中。
这还是李旦第一次这麽直接面对程务挺。
程务挺站在丹陛一丈之前,肃穆抱拳道:「臣,右骁卫大将军,检校左羽林卫大将军程务挺,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参见太後,太後福寿永康。」
李旦紧盯着程务挺礼节的一些细节。
或许是从小教导的缘故,程务挺礼节很标准,甚至在行礼的时候,躬身的程度和语气的抑扬顿挫都是一样的,只是低头之间的呼吸变化,让李旦看清了他。
在面对武後的时候,程务挺呼吸更沉一些。
李旦顿时明白,程务挺对李旦自然忠诚,但他对武後更忠诚一些。
李旦的目光扫过一侧的裴炎。
心中微微摇头,如果说仅仅是在裴炎和程务挺之间,程务挺也是稍微倾向武後的。
自然,他倾向裴炎也更坚定,不像是张虔勖,他谁都不忠。
不过。
李旦心中平静,程务挺哪怕对他只有一丝忠诚,他也能将他拉过来。
更别说他对他的忠诚仅次於武後。
但武後呢,谁对她有一点的不忠诚,她立刻弃若敝履。
「平原郡公。」武後坐在珠帘之後,神色温和认真的问道:「突厥之事,关乎大唐江山社稷宁定,此战,你是如何准备的?」
程务挺微微惊讶的擡头。
他印象当中的武後已经很久没有如此认真了。
便是李旦和裴炎,也都不由得侧目。
这不像是那个醉心权谋勾通的太後啊!
程务挺瞬间安静下来,拱手道:「太後,臣以为此番草原之战,甚是凶险。
突厥人很有可能在七八月大举入侵,兵势规模可能极大,甚至会超越以往任何一次。」
武後的脸色瞬间变了。
裴炎神色稍微凝重。
李旦平静的看着这一切。
站在武後侧畔的上官婉儿下意识看向众人,这才发现李旦竟然比谁都平静,比谁都自信。
武後身体前倾,直接问道:「那如何应对?」
「调人!」程务挺拱手,说道:「右羽林卫大将军张虔勖调任兰州,足够稳定西北局势,臣请调左武卫大将军黑齿常之,前往云中,为臣的副手,一起抗衡突厥。」
武後身体不由得一顿,然後她摇头道:「吐蕃的事情没有那麽简单,张卿新至兰州,对那里不熟,反而会引得论钦陵动兵,看局面吧,如果需要,本宫会调黑齿常之前往灵州增援。」
灵州在兰州以北,突厥西部,从灵州可西攻突厥。
但张虔勖已经死了。
如何能调黑齿常之去云州。
「另外,粮草,军械,优先供给云州。」武後看着程务挺,说道:「本宫会令单于都护李景嘉全力协助爱卿。」
坐在御榻右侧的李旦神色顿时肃穆起来。
北平郡王,前右千牛卫将军李景嘉,小时候教导李旦李显刀剑的宗室大将。
武後看了李旦一眼,神色微微凝重。
「臣领旨。」程务挺肃穆拱手。
武後直接看向李旦,问道:「皇帝,你有什麽要说的吗?」
李旦缓缓摇头道:「朕对军中诸事并不熟悉,但要说有什麽,只是建议大将军多关心并州屯田事,今年秋後之战,朕以为关键在於粮食,粮食决定你能在云州支持多久。」
程务挺从这一句话中听出了太多的东西,他肃穆拱手道:「臣谨遵圣谕!」
「还有,草原上的战事,最忌烂战,大将军不妨和幽州都督李文暕,丰州司马唐休璟,宁州刺史狄仁杰,安西都护李祖隆这些人,多沟通联系,不要单独应对。」
李旦稍微停顿,看向裴炎和岑长倩道:「裴相,岑卿,实在不行,就该单于道安抚大使为漠南道行军总管,这一战关乎大唐国运,不可轻忽啊!」
武後说关乎大唐江山社稷。
李旦说关於大唐国运。
这一次裴炎也不知道该怎麽说了。
武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李旦的话,在她看来虽然有理,但还是在拉拢程务挺。
殿中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安静让程务挺很难受,他立刻拱手道:「陛下,太後,臣以为单于道安抚大使便足够了,剩下的,臣和其他诸人书信我拿过来便是。」
李旦没有开口。
武後看了李旦一眼,道:「便如此吧。」
李旦点点头,说道:「兵部行文幽州,丰州,宁州和安西,全力观察漠南战事,自行决定增援联系,朕想到,几位爱卿应当是识大局的。」
李文暕,狄仁杰,唐休璟,李祖隆。
李文暕是宗室,狄仁杰和唐休璟是贤臣,李祖隆李旦不熟悉,但他这麽说了,对方不协助,那就是不识大局了。
岑长倩站了出来,拱手道:「兵部回去便行文。」
这不是什麽大事,又不涉及兵力调动,自行决定而已。
但武後的脸色开始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一切便如此吧。」李旦侧身看向武後,开口问:「母後,儿注意到大将军说突厥人会在七八月份南下,那个时候,似乎正是父皇的归葬之时吧,儿想问一下,乾陵修缮的如何了?」
武後瞬间转移注意,看向李旦道:「六月底七月初当时修缮完成无碍。
「儿和母後何时启程护送父皇灵枢返回长安?」李旦直直的看着武後。
返回长安,一大问题摆在了武後面前。
李治病逝了,自然要归葬乾陵,乾陵在长安西北方向,自然是要回长安的。
武後侧身,看向裴炎:「裴卿!」
裴炎拱手,说道:「根据进度,六月底七月初当修缮无碍,臣以为四月底,五月初,便可以启程返回长安。」
现在是二月底了。
四月底和五月初,也就是两个月时间。
武後平静下来,点点头道:「大体便是如此吧,到时提前半月,让太常寺占下吉日吧。」
李旦躬身:「是!」
殿中群臣不敢大声呼吸,拱手道:「喏!」
「便如此吧。」李旦笑了,看向程务挺道:「大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这一战,你在草原上赢了,便是偶尔犯一点小错也无关紧要,毕竟大唐以军功立国。」
程务挺惊喜地擡头,随即拱手道:「臣领旨。」
李旦侧身,看向武後:「母後,没什麽那就退朝吧。」
武後淡漠地点头:「好。」
李旦侧身:「退朝!」
群臣齐齐躬身:「臣等恭送陛下,恭送太後!」
夜色初拢,暮鼓宵禁。
崇林观,田游岩退开自己房门,突然他的脚步顿住了:「谁?」
「我!」身材英挺,面色贵重的李敬业走了出来。
田游岩转身关门,同时低声问:「你怎麽来了?」
李敬业淡淡的开口:「张虔勖死了!」
田游岩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敬业。(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