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林观,客房之内。
田游岩看着神色认真的李敬业,他整个人彻底冷静了下来:「什麽时候,你是怎麽知道的?」
李敬业看了门外一眼。
田游岩摇摇头:「都是我的人!」
李敬业转身走入西书房,在一侧坐下,然後直直地看着田游岩。
田游岩无奈笑笑,走到了李敬业的对面。
「张虔勖昨日被太後勒令即刻启程,然後夜至函谷关,在函谷关下被太後密令裁杀,他的内弟右羽林郎将胡善活了下来,被黄河带到了孟津渡,然後一个人进了北苑。」
李敬业微微擡头,道:「某家一位堂叔,徐禀,任禁军郎将,巡查禁苑,发现了胡善,他昏迷的时候,不停的言语,「陛下说过,我对陛下有功,家叔就将人藏回了禁军驻地。」
田游岩目光低垂,轻声道:「也是,谁都知道他得罪了陛下,又得罪了太後,偏偏还敢为儿子求娶武氏女子,他不死谁死!」
「他在提醒太後,他对太後有功。」李敬业冷笑一声,随即,他看向田游岩道:「还有一件事,今日某让人查,张虔勖家中已经人去楼空,但是,家中还藏有不少金银!」
田游岩低头,然後摇头道:「被流放了,太後的一贯手段,杀人之後,将他的家人全部流放。」
李敬业沉默了下来。
武後一旦决定下手,绝对快而凶狠。
这一点,在宫中的皇帝或许体会不到,但在宫外,不知道让多少人恐惧到不敢发声。
李敬业稍微平静下来,说道:「张虔勖之事,绝对是个警示,他虽然没有做成成济那样的事,但性质绝对类似,下场却和成济一样。」
成济杀曹髦,被司马氏灭三族。
「他应该学一学程务挺的,出事之後,一直藏起来,可他偏偏还在不停的替太後压迫陛下,他当死!」田游岩一愣,看向李敬业道:「你想利用这件事情?」
李敬业点头,说道:「那件事,太後,裴炎,程务挺,张虔勖。
张虔勖死了,必然对裴炎和程务挺造成影响,我想看看能不能离间他们和太後的关系。
田游岩看着李敬业,摇头道:」我劝你,还是别动,张虔勖之死,里面没那麽简单,太後恐怕一开始没有逼杀他的打算,甚至一开始,太後是最信任他,可是局面却走到了这一步。
—
李敬业迅速醒悟:「是裴炎和陛下联手了。」
「所以,这件事你不要动。」田游岩轻笑一声,道:「这件事,更多的冲击的是当朝的百官,张虔勖一死,不管什麽原因,谁还敢为太後死命效力。」
「那现在不动?」
「时机不对。」田游岩平静下来,说道:「庐陵王被废,谁的心底都有一口怨气,张虔勖的死如果这个时候传开,众人只会感到高兴,然後情绪发泄,事情不是这麽做的。」
「时机?」李敬业缓缓点头。
「还有,如果现在这件事情传开,恐怕还是说会为太後立威多一些,一个立下大功的羽林卫大将军,还不是说杀就杀了,其他人又算什麽!」田游岩极短的时间里,就剖析出了这里面的利弊。
李敬业坐在那里,点头赞同:「你是对的。」
「好了。」田游岩看着李敬业,问道:「说你的事情,你什麽时候见陛下!」
李敬业突然擡头,难得笑了起来:「三月初二!」
田游岩神色一惊,道:「今日是二月二十五,明日是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初一,不到六天时间。」
「五天半。」李敬业点头,神色放松了下来,轻声道:「终於可以单独见陛下了。」
「你别忘了,太後也会在的。」田游岩直接摇头。
李敬业沉默了下来。
田游岩看着李敬业,继续问道:「你对陛下知道多少?」
「很多!」李敬业这一次发自心底的笑了起来。
田游岩倒了一碗茶汤,推到李敬业面前。
现在已经宵禁了。
李敬业今晚走不了了。
李敬业摩掌着茶碗,感慨道:「陛下天性睿智,行事宏达,他在宫中便公开讲,他的每句话宫中每个人都可以知晓,我们在宫外也就都知道了。」
宫中的宫人内侍,全都来自宫外。
这种情况下,宫中很难避免会被世家大族有所渗透。
甚至就是高宗皇帝在世,这件事也阻止不了。
武後向来喜欢杀人恐吓。
虽然她吓住了一些人,但对真正的世家,是没用的。
李旦在宫中几次和武後手段博弈,甚至自烧庄敬殿,让太後不得不退让,还有张虔勖的死,都是李旦一手造成的。
还有李旦在培养宫人内侍作为侍从,隔绝内外保护自己,大家也都是知道的。
剩下的就是朝堂上的事情了。
祥瑞,兵部尚书,效忠书,《孝经》,见诸王宰相,见地方刺史,见王孝杰,见程务挺。
朝堂上下百官都看得清清楚楚。
只不过皇帝现在在宫中作为人质,整个洛阳城,武後掌握的兵力又最多。
所以,大家也不敢乱动。
武後杀人,是真的很狠。
这些年,大家都是见识过的。
李旦李显是武後的儿子,见过的最多是她恐吓威逼的那一套。
外面的人可是见了太多的血腥。
轻易没多少人敢动的。
「今日的事情,你知道了?」田游岩看着李敬业。
李敬业点头,说道:「陛下所言,大唐一切以军功为上,甚至就连程务挺的不敬治之罪,陛下都可以原谅,军中更是满意,大唐本来就该如此,而不是谁忠心天後,谁就得升迁。」
「朝中百官也是如此。」田游岩轻轻叩叩桌几,说道:「还有太後说先帝五月回长安,以陛下如今对朝中的影响,一旦他回到长安,便是龙归大海,大明宫就更不必说了。」
李敬业眼神幽微:「你是想说太後会在那之前对陛下动手?」
田游岩问道:「你在宫中又有多少人手?」
「不少,在大业门和玄武门都有不少,在禁军中更多,都是祖父旧部,不过他们的调动没有那麽容易,而且其中有没有太後的眼线也不好说。」李敬业叹息一声。
他们最是清楚,武後接管了密卫之後有多可怕。
「在宫中,还有十几名宫人内侍,分布在宫中不少地方,能和陛下接触的,只有尚膳局的两个人,但陛下被太後看得太紧,其他人随意接近陛下,会被怀疑的,而且。」
李敬业摇摇头,道:「陛下不得不敞开胸怀行事,怕也是因为身边的人不得信任。」
「但也必须承认,陛下的手段是极度高明的。」田游岩一声感慨。
「太後在试图隔断内外消息,但陛下的消息,源源不断的送出宫外,而宫外的事情,大事都在朝政之上,陛下又都知道,这内外隔绝,简直是笑话。」李敬业摇头,道:「太後於此差的太远。」
「不是太後差的太远,是陛下手段太高明。」田游岩摇头,说道:「而且你看,陛下能做出举动,但是却始终无法针对特定的事情做出特定的决断,一切就像是错位了一样,太後的手段还是有效的。」
李敬业沉默了下来,许久,他擡头道:「还记得某刚才说的张虔勖的小舅子胡善吗?」
「他怎麽了,不是你藏在北苑了吗?」田游岩一愣。
李敬业感慨一声道:「他和两名同袍,跌入弘农涧河,然後又被冲入黄河,过三门峡到孟津渡,而他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两名同袍死死的抱住了他,他们死了,他活了。」
田游岩不由得轻叹一声。
「而且,他就算是活下来了,但是,他下身被磨得太狠,医官说,他可能废了。」李敬业声音停顿了下来。
田游岩却猛然明白了过来,惊骇道:「你想送他入宫?」
李敬业直视田游岩:「先生知道陛下其实是和皇後,太子,还有柳妃和皇次子一起入宫的吗?
」
田游岩缓缓点头。
「但除了最初近皇宫那日,其他时候,陛下就从来没有去探望过柳妃和皇次子。」李敬业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
「你觉得陛下是故意的,故意将柳妃置於太後的视线之外。」田游岩摇头,道:「某还以为陛下是和太後一直争,顾不得柳妃。」
「皇次子到现在还没有封王。」李敬业点破了这里面的要害。
田游岩眼睛一跳。
「所以,胡善入宫,可以直接入柳妃宫中侍奉,而且没人注意,但陛下只要到了柳妃宫中,就能认出他。」稍微停顿,李敬业转口:「先生知道,张虔勖逼迫陛下那晚,还有五十名禁卫在吗?」
「是!」
「这五十名禁卫,一开始并没有从大业门调走,他们毕竟是张虔勖曾经最信任的人,後来张虔勖才重新挑选了一批亲卫,这些人都不在其中,武三思来了,这些人又被送回禁卫中。」
李敬业看着田游岩道:「太後原打算将这些人送到云州去和突厥人厮杀,某将人换了。」
稍微停顿,李敬业道:「胡善到了陛下身边,陛下不仅有了一个绝对可信任的人,同时在大业门和玄武门也有人照应,在北苑,还有一队五十人的绝对死士,甚至有更多的人可以调用。」
那些人虽然和张虔勖分道扬镳,但他们原本就是和张虔有密切关系的。
同族,同乡,往来姻亲,都是可信任的人,但武後杀了张虔勖,还企图送他们到云州送死。
他们和武後已经难以两立。
他们也就成了唯独李旦可以调用的绝对死士。
胡善,就是连接这一切的人。
「可以,就这麽做。」田游岩回过神,问道:「三月初二陛见那日,你打算怎麽做?」
「某打算拿一本《英公兵法》。」李敬业停顿,解释道:「祖父当年受卫国公教授《卫公兵法》,这些都是太宗皇帝所赐,现在恰好以祖父兵法回报陛下。」
「你想在书中动手脚!」田游岩看穿了李敬业的图谋,摇头道:「算了吧,这种小手段,太容易被太後察觉,到时候,我们出事不重要,连累陛下才麻烦。」
李敬业闭上眼睛,点头道:「好!」
「送一本《五岳封禅论》吧。」田游岩笑笑,说道:「太後会喜欢的。」
「陛下也会知道的。」李敬业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李旦知道田游岩,但不知道李敬业和他们也有关。
「剩下的,就是彻底的内外联通了。」田游岩不由得松了口气。
「三条路,你的,我的,还有胡善那边,相互不联系,任何人出了事,都不至於让和陛下的联系彻底中断。」李敬业拳头紧握。
「好!」田游岩点头,然後道:「内外联通,剩下的就是等待天时了。」
「是啊,等待天时。」李敬业明白这其中的艰难,问道:「你那边的人手能调多少?」
「不少,只是针对宫中的不多,需要时间。」田游岩看着李敬业,道:「你也是吧。」
「嗯!」李敬业起身,说道:「好了,便如此吧。」
「你不留下来?」田游岩诧异得看着李敬业。
「我在坊中别有住所。」李敬业稍微停顿,说道:「我在审看骆宾王,如果可行,日後由他和你联系。」
「好!」田游岩起身相送。
走到门前,李敬业突然道:「如果先帝当年是立陛下为太子,也就不会有这麽多事了。」
田游岩叹息一声。
李旦比李显强多了,比李贤也要强,比李弘也就差一点了。
先帝啊,你为什麽没有开始就选陛下做太子呢?(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