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初拢。
武後站在殿门前,看向大仪殿的方向。
上官婉儿在一侧福身,道:「太後,今日是婉儿错了,陛下的反应和预料算的不同。」
「你没错,他的确是要做一名贤君,不过是盯着太宗皇帝去的。」武後摆手,冷笑道:「好一本《贞观实录》,怪不得他日日读!」
「太後!」上官婉儿惊讶的擡头。
原来皇帝日日读《太宗实录》。
是在效仿太宗行事。
「不必管了,效太宗皇帝看人,本宫还是能看清楚的。」武後终於侧身,问:「诸事如何了?」
上官婉儿认真福身道:「太後,陛下今日很早就回了大仪殿,因为三月初五要亲耕祭祀,库狄氏和皇後说了很多,皇後很喜欢她。」
「半个月内,裴行俭的冤屈,库狄氏要让皇帝知道。」武後看着前方,微微摇头疑惑道:「本宫依旧不明白,为什麽当年,先帝会同意让裴炎毁掉裴行俭的一世荣名。」
当年裴行俭灭东*突厥,答应各部落酋长,只要归降,便保证其生命安全。
但不知道裴炎和先帝说了什麽,回来之後,便斩首了东*突厥五十四名降将,裴行俭的功劳也全归了张虔勖和程务挺。
当然,最为世人所知的。
是张虔勖和程务挺诬告裴行俭私蓄废疾子弟,有邀买人心之事。
至於斩首那五十四名降将。
是裴炎说,那五十四名降将不过是被大唐大军所逼,才不得不降到。
但都知道,裴炎是为了私心。
他要堵死裴行俭的宰相之路。
「裴行俭的信诺被毁掉了,自闭府门,郁郁而死!」武後摇头,道:「可是这才几年,东*突厥就又杀过来了,若是当年按照裴行俭做的,养了这五十四名降将,对大唐会不会更好些。」
上官婉儿神色沉重。
她知道武後是在用裴行俭的冤屈来离间李旦和裴炎,但谁想到,还勾连着今夏的突厥战事。
如今突厥卷土重来,现在就连她都觉得裴炎错了。
裴行俭不该被冤枉。
如果裴行俭还活着,那现在突厥诸部根本不敢动,哪会有如今之事。
所以,皇帝一定会认为裴炎有错。
「四郎效仿太宗皇帝,那好,赏罚分明吧。」武後冷笑一声,道:「看看他怎麽处置这件事?」
上官婉儿默然低头。
武後神色放松下来,点头:「崔妃那边现在可以入宫了,上巳节,先让新都公主见见太子。」
崔氏是李显的嫔妃,但只有一女新都公主,新都公主年幼,不必去均州。
「是!」上官婉儿躬身。
武後安排的,以库狄氏讲述裴行俭之死,让李旦厌恶裴炎,这一手已经很麻烦了。
现在还要让崔氏爬上李旦的龙床,让裴炎厌恶李旦。
上官婉儿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巢刺王妃杨氏。
那是齐王李元吉的王妃啊!
但太宗皇帝却是纳了杨妃入後宫。
寡人之疾啊!
「另外,三郎其他几个妃子,也安置好,不要将她们送归家中。」武後眼神冰冷。
如果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好几个。
武後的手段,远比上官婉儿想到的要更深。
李旦的麻烦也要比以前想的更大。
上官婉儿震惊的拱手。
「最後,剩下就是周国公那边的事了。」上官婉儿回过神,神色凝重道:「周国公已经找了一些案子,但还不够!」
「什麽时候妥当了,就让他送过来吧。」武後平静的摆手,道:「去吧,再看看,仔细些。」
上官婉儿福身,然後转身退开。
只是她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如果皇帝很像太宗皇帝,效仿太宗皇帝行事,太後的手段能奏效吗?
所以,太後的手段能奈何得到太宗皇帝吗?
「婉儿!」武後突然开口,上官婉儿立刻停步转身。
武後擡头,直接道:「告诉王孝杰,不要只盯着右羽林卫,左羽林卫也要看着一点,一旦程务挺调离,他要同时掌管左右羽林卫,不要出岔子。」
「喏!」上官婉儿福身转身,快步离开。
武後擡头看向远处的整个洛阳城。
她的心绪逐渐平静下来。
整个洛阳皇宫,整个洛阳城,都在她的控制当中,谁又能跳出她的五指山呢。
李重照的名字在武後心底冒了出来。
她现在能将李重照送走。
也能随时将他接回来。
三月初一,朔朝。
魏玄同宣读抗旱诸策,庐陵王五月迁置均州,流放韦玄贞至崖州诸事。
一时间,朝野沸腾。
有人欢呼,有人暗淡,但那件事终於彻底过去了。
三月初二,晨。
李旦站在大仪殿中,双手张开,任由韦团儿和其他侍女,帮助自己穿好衮龙袍,带上通天冠,这才平静地走出殿中。
今日,上午裴炎为他授课,下午,他要见李敬业。
坐在步辇上,李旦看了徽猷殿一眼。
现在是上午,武後已经在乾元殿处置政事。
李旦摇头,现在他还没有全面处置天下政事的能力,他还需要时间去学。
虽然说武後轻易不让他接见朝臣,但朝中的奏本,每日都会送到他的手上。
对於如今天下情形的了解,李旦也在迅速加深。
不知不觉中,李旦已经来到了贞观殿侧。
远远地,他看到裴炎在大业门下,拉着王孝杰在说什麽。
看到李旦来了,裴炎这才快步赶入了贞观殿。
李旦从东上阁步入贞观殿中,裴炎已经在殿前站立。
李旦没有直接走上丹陛,而是走向了裴炎,好奇地问道:「裴相在和王将军言论什麽?
」
裴炎拱手:「是左羽林卫的事情,昨日,王孝杰调了很多左羽林卫的将籍,臣想问问他想做什麽,他现在不过是右羽林卫将军,将来即便是临时协理左羽林卫,这将籍也不是他能碰的东西。」
李旦目光看向殿外的王孝杰,轻声道:「朕不相信王孝杰会看不透这一点,或许,他是在打招呼!」
「打招呼?」裴炎眉头一挑。
「是啊,他想要临时协理左羽林卫,起码是三月之後的事情了,但现在这样一来,他就等於在告诉所有羽林卫,三月之後,你们归我管,这样一来,他在左羽林卫便已经有影响力了。」
李旦收回目光看向裴炎道:「母後两年後还政,人心不就从现在已经动了吗?」
裴炎惊讶的擡头:「王孝杰?」
「有名将之姿。」李旦摆摆手,就要走上御榻道:「日後和王孝杰谈谈,多问问他吐蕃之事,将来对抗吐蕃,说不定就得靠他了。」
「是!」裴炎刚拱手,然後又叫住李旦:「陛下!」
李旦停步,诧异的看向裴炎:「有事?」
裴炎拱手,问:「臣有个问题敢问陛下?」
李旦擡头道:「裴卿请讲!」
裴炎躬身,道:「陛下,假如,今夏,关中依旧乾旱,需要减少乾陵的用度,来更多的赈济百姓,敢问陛下如何选?」
李旦皱眉:「是乾陵工期要延长吗?」
乾陵不仅是先帝的陵寝,便是武後,百年之後也要住进陵寝里。
所以,那里的修建。
只能延长,而不能停工的。
「按期完成,但要削减规制。」裴炎摆手,道:「臣就是打个比方,也不需要问太後,若是陛下自己做主,在孝道和百姓之间,陛下选什麽?」
按时完成,但削减规制。
武後首先第一个不答应。
但如果就是假设?
李旦微微擡头,道:「便不是假设又如何,若是真的工期不能延误,百姓又活不下去,自然当以百姓活下去为先,任何事情,都要以活下去为先,这恐怕父皇也会同意的。」
一切都要以先活下来为前提,其他都要靠後。
这是李旦的一贯准则。
裴炎松了口气,笑着拱手道:「多谢陛下!」
「好了,授课吧。」李旦就要走上丹陛,裴炎拱手道:「臣知道陛下这些日子在研读奏本,想来有不少疑惑,不妨陛下说来,臣为陛下解惑!」
李旦惊讶的停步,看向裴炎道:「可以吗?」
「臣是中书令,辅政大臣,陛下的课业,臣也能做一二主,更何况这是臣分内之事。」裴炎神情轻松的拱手,直接无视武後之令。
「好!」李旦忍不住的笑了。
午间,大仪殿。
李旦刚刚用膳完毕。
走到西殿准备读一阵书。
徐安捧着一盘文林果上前,福身道:「陛下,这些是去岁冻下的文林果,刚好不能放了,尚膳局,给各个宫里都送了一些。」
文林果,就是苹果。
李旦点头,随後将中央最大最成熟的那颗取下,然後用力的咬了一大口。
突然,李旦顿住了。
徐安诧异的擡头:「怎麽了?」
李旦咬下文林果,悄悄转动,同时道:「一个冬天过来,这文林果味道竟然还能如此不错,看样子日後冬日需要多冻些东西了。」
「是!」徐安欣喜的躬身。
李旦摆手道:「你去吧,朕读会书。」
「是!」徐安立刻拱手而退。
李旦看到徐安离开西殿,然後才低头,看向眼前的文林果。
稍微转动,一个细小的竹管出现在李旦眼中。
他擡手拿起《太宗实录》,顺手捏断了竹管,随即,一张绢纸露了出来。
提防库狄氏。
字体工整隽秀,看不出是谁写的。
但李旦知道是谁。
他的眉头突然皱了起来,库狄氏的事情,李旦心中早有防备,但现在她的威胁还没有显露出来,何必用上官婉儿亲自提醒。
等等,提防?
这个词重了啊!
有事?
突然,裴炎今日的话流过李旦的心底。
库狄氏出现在皇後身边的消息,裴炎知道了!
李旦摇头,这宫中啊!
李旦擡头。
这里面有事的不是库狄氏,而是裴行俭的死。
裴行俭的死是武後离间李旦和裴炎的手段。
怎麽,武後还有手段?
李旦冷笑一声。
李旦朝着两侧摆手,张进和另一名内侍立刻守住门口。
李旦走到内侧,将竹管和绢纸烧掉,然後将灰烬碾碎,撒入一侧花盆中。
看吧,上官婉儿还是有用的。
做完这一切,李旦转身走向东殿。
他需要好好歇会。
要见李敬业了!
午後,李旦坐步辇至贞观殿东上阁外。
但他在这里却没看到武後的步辇。
东上阁内,范云仙快步而出,然後对李旦拱手道:「陛下,太後临时有政事处理,吩咐陛下的单独召见英国公。」
李旦诧异得擡头。
但瞬间他就明白,这是一种手段。
武後在放松对他的控制,让他忽略武後的威胁,然後好放心的和裴炎翻脸。
这人好心计啊!
而且李敬业在武後眼底是可信的,但她压根没有想到,李敬业其实是反她的。
李旦迈步进入贞观殿内,站在丹陛之下,身侧是高挺、笔直站立的李敬业。
他看到李旦从面前走过,眼底闪过意外和喜色。
他也没想到武後竟然能没来。
那今日能和皇帝多说些话吗?(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