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丹陛之下。
李敬业对李旦郑重躬身:「臣,眉州刺史、英国公李敬业,参见陛下,陛下万寿无疆!
」
李旦看着李敬业的动作,一举一动皆合礼仪,但明显躬身要更沉一些。
李敬业的忠诚,在李旦眼底清晰可见。
「英国公平身吧。」李旦点点头,很是温和地说道:「来人,赐座!」
「谢陛下!」李敬业拱手,然後才走到左侧跽坐下来。
李旦平静下来,目光扫过一侧的范云仙。
范云仙低头肃穆。
他只用耳朵听着。
李旦看向李敬业,直接开口问:「朕与英国公也有好几年没有单独相处了,其实说起来,朕一直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陛下请问!」李敬业身体坐得笔直,他的目光平视前方,但紧紧注意李旦的问题。
皇帝的贤能,他也见过,也听过,但现在是第一次这麽近相见。
他也需要确认皇帝的能力。
究竟到了哪个地步。
究竟可托付多少。
李旦上下审视李敬业,身姿笔挺。
这是个要求很高的人。
「朕一直想问,英国公年少时以骑射成名,後来也做过太仆少卿,为何没有效仿令祖贞武公,一样走上军途呢?」李旦稍微停顿,说道:「毕竟大唐都希望再出一个令祖一样的名将。」
李敬业想了想,道:「臣虽然善於骑射,但终究才疏学浅,差了几分,自阿耶病故,祖父就更不愿意让臣涉猎军中了。」
李敬业是李的嫡长孙,怕他出事,而不让他走军中,实际上很正常。
朝中很多将帅家中都是如此。
不是谁家都舍得让嫡长子嫡长孙,去战场上冒险厮杀的。
李旦开口说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这是无差的,不过朕说句可能过分的话。」
「请陛下训示!」李敬业神色肃穆起来。
「英国公为人宏达,行事开阔,做事大刀阔斧,很多细节方面,是不是不大注意?」
李旦目光盯紧李敬业,轻声道:「长时间不注意,是要吃大亏的。」
李敬业惊讶地看着李旦。
有些发愣。
类似的话,不只一个人和他说过,田游岩,还有他的祖父李,都曾经说过。
这麽多年了,李敬业始终觉得自己没有什麽问题,这话用不到他身上。
但今日,一个和他没有见过几次的皇帝,认真看他第一眼,就说出这样的话。
难道他是真的有问题。
可是怎麽会?
这麽多年了,李敬业虽然不明白什麽原因,但平日行事很注意细节,可为何即使是如此,李旦初见他还是说他细节不够。
这说明,他身上有大问题。
「细节,细节,细节,看人做事,都要多注意细节,要深一些。」李旦看着李敬业,道:「英国公,虽然今日你不用上战场,但他日呢,说不定哪日你就上战场了,战场的斥候要多用些,多查一些水草地形,多注意细节,不然真的会出事的。」
「是!」李敬业拱手领命,低头之间,两个字在他脑海炸开。
斥候。
细作。
密卫。
皇帝是在提醒他。
他身边有密卫,而他没有察觉。
怎麽会?
太後在他身边布置有密卫。
李敬业忍不住惊恐地想要擡头,但用强大的意志力压住了自己。
但他的心底已经忍不住升起无尽的愤怒。
他的背後是一整个公府的人。
差点就出事了。
他在恐惧,恐惧生出无穷的愤怒。
「平日多稳一稳。」李旦叹息一声,道:「今年突厥人来势汹汹,等父皇归葬之後,说不定卿就要调往北地某个地方去坐镇,那时候更要小心。」
「臣明白了。」李敬业尽可能冷静下来,他恭敬拱手,然後从袖中取出一本本册递上,道:「臣今日来,无法多带些东西,只有这本《五岳封禅论》,呈送陛下!」
李旦擡头。
范云仙走下丹陛,然後从李敬业手里接过《五岳封禅论》,转身递给李旦。
李敬业看着范云仙的背影,一下子就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身边有太後的人。
李敬业一时间很庆幸自己这一次没有做太多。
李旦看着放在眼前的《五岳封禅论》。
手顿住了。
李敬业竟然和田游岩有关。
说实话,田游岩的事情,李旦知道,只要他还在宫里,他们早晚能找上门来。
至於李敬业。
李旦相信,只要自己展现出足够的能力,李敬业会相信他能将大唐带向更大的盛世。
他原本准备了很多话要说,但都在这本《五岳封禅论》面前愣住了。
田游岩是什麽人?
深度参与五岳封禅,尤其是操作嵩山封禅之人,但李敬业现在却拿出了这本《五岳封禅论》。
是田游岩在通过季敬业和李旦进行联系。
李敬业和田游岩也有联系。
李旦原本还想着,和李敬业互相信任後,可以让他去找田游岩,没想到两人竟然早有联系。
「当年先帝封禅泰山,祖父陪侍在侧,臣不才,希望陛下能效仿先帝,将来也能封禅泰山,到时候,臣也好沾沾光!」李敬业神色温和了下来。
李旦有些听懂了,封禅。
这些年封禅嵩山,他李敬业就介入进去了。
李旦心中升起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
李敬业可信,田游岩可信,他们手上的力量现在可以为他掌握了。
李旦低头,温和的看向李敬业:「封禅,文治武功缺一不可,武功如何不说,单文治,朕就差的很远,甚至朕还在学。」
「那就请陛下安心学政,裴相,还有太後,如此用心教导陛下,将来一定有成。」李敬业诚挚拱手。
李旦扫了一侧的范云仙,然後感慨道:「朕比不上父皇,不是随便说的,朕这一辈子都未必能封禅泰山,不过朕想的一个取巧的法子。」
「取巧的法子?」李敬业愣住了。
「先封禅嵩山。」李旦笑笑,道:「然後华山,恒山,遣人封禅衡山,最後有机会,再封禅泰山。」
「那需要的功劳就大了。」李敬业有些咋舌。
「能封禅嵩山就好。」李旦摆摆手,然後擡头道:「不过朕一生,最希望的是能到海边走走,看一看大海————唉,看朕说哪里了!」
「巡视江南怕是不易,毕竟就是先帝也没有做到。」稍微停顿,李敬业道:「不过陛下若是想大海,臣可以让人弄一缸海水,养几条大鱼,用船送进宫里,让陛下和太後观赏,如果不喜欢那鱼,直接炖了也好。」
李旦不由得笑了,但他的笑声很快就停顿了下来。
鱼,炖鱼,尚膳局。
这几年谁都盯上尚膳局了吗?
李旦擡头,看向盯着他的李敬业,轻轻点头道:「这事朕记住了,不过放几年吧,等大唐天下鼎盛了再说。
「是!」李敬业满意的笑笑。
陛下啊,你恐怕不知道。
臣为你准备的五十人绝对死士,明日就能交到你手上。
「天下总是安稳些好,眉州今年气象如何,卿在进奏院处置政务,可还方便?」李旦神色认真起来。
「还好!」李敬业点头,道:「如今三月,主要还是春耕,剑南道天气不错,已经有好几场雨了,秋後应该能支持长安一些。」
李旦摆手:「长安太远,剑南道的粮食,能送到汉中,便可以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取吧,这样反而能节省不少。
「7
李敬业愣住了,低声道:「陛下的意思,是如果今年关中粮荒,可以让百姓到汉中就食?」
「粮食,能省一点是一点。」李旦看着李敬业,道:「卿信不信,一旦粮荒,该跑的人早就跑了,所以,汉中是个很好的地方。」
汉中位於剑南和关中之间,粮食不送到关中,而送到剑南,这其中的粮食节省多了。
好法子。
「对了,三月初五朕亲耕,卿也一起到场吧!」李旦认真的看着李敬业。
李敬业诧异的看着李旦。
李旦稍微斜了斜身子。
范云仙垂首而立,看起来一动不动。
李敬业立刻明白,是在防着武後。
「臣领旨!」李敬业肃穆拱手。
「好了!」李旦笑着看着李敬业,道:「卿今日来了,朕便多问一些地方上的事务,顺带也了解一些吐蕃事。」
「是!」李敬业正色起来。
夜色之下,李旦坐在步辇上,朝大仪殿而去。
回想着脑海中今日和李敬业面谈诸事。
脸上不由得带起笑容。
李敬业竟然和田游岩有联系。
谁的安排?
还能是谁。
李敬业今日说的虽然很多,但多数都是为了迷惑武後所用,真正有用的只有几句。
而核心之意,是让李旦在大仪殿安心等着。
李敬业的人,会通过尚膳房联系他的。
李旦平静了下来。
脑海中不由自主在回忆这些日子的事情。
在李显之事定论之後,武後明显开始往後退,营造一种关系缓和的假象,但是却在利用库狄氏来离间他和裴炎。
但偏偏,裴炎察觉了这点。
武後还没有离间成李旦和裴炎,反而让裴炎对她生出了不满之意。
母後,你这一步走差了。
李旦微微摇头。
随即他平静下来。
正好,大家都纠缠在这件事上。
这样,李敬业和田游岩,就能避开所有人的注意,悄然将密信送到他的手上。
一旦密信到手,内外联络畅通,李旦就真的可以放开手脚做事了。
徽猷殿,武後看向步辇消失,看向上官婉儿。
上官婉儿福身,认真道:「英国公和刘相他们一样,都希望陛下能在两年之後,能有所作为!」
「这正常。」武後擡头,然後又摇头道:「两年垂帘之期,皇帝这个手段,是真的有效啊!」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
「三月初五,亲耕!」武後擡头,轻声道:「本宫倒要看看,他亲耕那日还能有什麽手段!」
突然,上官婉儿擡头。
她一瞬间感觉到,不只是皇帝那日有布置,太後那日也有布置,可偏偏她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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