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旦看了胡善一眼,然後低头,继续在第二张纸上写道:「告诉李敬业,让他写信给夏州都督王方翼,让他严密注意夏秋时节的草原动向,平时与程务挺加强联系,关键时刻可主动出兵。」
李旦笔稍微提起,呼吸沉重起来。
他的计划,终於可以完全展开了。
李旦继续写道:「告诉王方翼,就说是朕说的,这段话可以截下来作为密旨。
他可以主动杀往单于都督府,和程务挺击败突厥人,朕保他无恙。
另,关键时刻,他可以以这份密旨领漠南道行军大总管,节制诸军,便宜行事。」
李旦没有犹豫。
直接在後面画写了一个「可」字。
如果不考虑武後,不考虑裴炎,那这份诏书,便可以让王方翼执掌漠南数万大军。
「告诉李敬业,夏五月,朕会启程返回长安,若局面危急,可令王方翼率五千骑兵急速奔乾陵,那样不论如何,都可控制局面。」李旦眼神凶狠。
五月归长安之前,武後会对李旦下最後一次手。
李旦虽然有绝对信心,但不到最後,胜负难料。
尤其,他对武後的手段并不了解。
先帝归葬,必然会去乾陵。
甚至不需要王方翼杀到乾陵,他自己就能冲出乾陵,关键是出乾陵之後到哪里去。
只要李旦和王方翼汇合,他就可以以这五千骑兵撬动整个长安守军,控制关中,然後彻底翻盘。
剩下的内容李旦不需要写。
如果他能够在掌握更多力量的情况下,安全的返回长安。
这股力量依旧是他最大的底牌,他们甚至不用动,李旦就能说服很多人。
尤其是刘仁轨。
他得自己掌握足够的力量,别人才愿意上他这只船,然後才能滚雪球一样,滚成庞然莫能御的澎湃力量,彻底摧毁武後掌握的一些力量。
「告诉王方翼,密旨可传告程务挺,李多祚,李景嘉等人,告诉他们,大唐以军功立世,击溃突厥和拯救山河,都是大功,其他细节可以不论。」
李旦停笔,稍微犹豫,他还是写道:「一切以击败突厥为先,长安诸事为後。」
李旦神色平静下来,继续写道:「朝中百官,但凡有一丝忠於朕和大唐之念,便都是忠臣,但也有人企图幸进,无视大唐国祚。」
李旦微微擡头。
他这段时间做的最多的,就是拆解武後在朝堂上的势力布局。
武後在朝堂上用的大多数人,多是她这些年提拔起来的寒门亲信。
其中包括刘禕之,元万顷,范履冰,沈君谅等人,牢牢控制了户部,甚至在中书门下可以对裴炎一系的人手,进行绝对限制。
自然还有武承嗣,武三思这些武氏嫡系,和母家弘农杨氏的子弟。
同样还有大量的人手在军中,类似丘神和其他将领。
另外,还有王德真,这原本是李旦的人,废李显,他是支持的。
其他还有岑长倩,欧阳通,苏良嗣,魏玄同,郭正一,骞味道这些算中立一脉。
其他是韦氏,韦待价,韦弘敏,韦泰真,韦方质,韦思谦,韦巨源,还有大量京兆韦
氏子弟,算是戴罪立功所用。
剩下的是裴炎一脉,算是和武後合作在治理天下,刘景先,胡元范,程务挺,郭待举,以及大量世家官员。
这些人都有势力,但散碎起来,却都构不成对武後的绝对威胁。
因为她还有李旦在手里。
但是这些人,绝大多数都是忠於大唐的,一旦武後试图篡唐,这些人几乎都不会出来阻挡。
但最後,都会被武後所杀。
其中最典型的两个例子,是王德真和刘禕之,他们是李旦的老师,在李旦登基之後,他们已经获得了最大的好处,现在还在巩固当中。
一旦武後要废李旦,他们两人的利益,立刻就会受到损害,会坚决的阻止武後。
仔细算算,只要李旦能反过来控制宫中,那麽他就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控制整个朝局0
这就是李旦的大局。
整个大唐都在他的棋盘上。
不过,这里面,也有例外,有些人是心里只有权力,只有武後,而没有大唐的。
「这种人,七品以下,制造意外,让他们断一条腿,让他们歇半年;七品之上,五品以下,搜集罪证,暗交御史中丞李昭德,由他亲自弹劾。五品之上,搜集名单,交给朕,朕来杀他们。」
李旦眼神冰冷。
武承嗣,武三思,宗秦客那些武後的血脉亲眷,如果不能转过来,李旦会亲手送他们走。
李旦现在毕竟只是一个半傀儡皇帝。
他下手,武承嗣都能算计杀死,谁不能杀。
王孝杰。
李旦微微擡头,武後现在盯的最紧的就是王孝杰。
王孝杰自然也对她极是忠诚。
可即便是如此,武後依旧害怕李旦三言两句就动摇王孝杰的忠诚,日日盯着他。
一旦让李旦控制王孝杰,尤其是在程务挺离京之後,那李旦立刻就能控制整个皇宫,控制朝堂。
李旦从武後手中学到最重要的一点。
便是即便没有准备充分,当绝对机会来临的时候,也要果断下手。
李显被废的时候,武後根本没有做好准备,但是当裴炎的橄榄枝伸上来的时候,武後果断抓住了,然後果断动手,这才是如今的局面。
李旦有自己的长远布局。
长远布局他在做,但短期斗争他也在争。
一旦遇到武後露出了致命破绽的时候,李旦也会毫不犹豫的下手。
所以,他们母子二人都这样,时刻在寻找对方的致命失误。
一旦谁犯了这样的错误,哪怕李治还没有下葬,也一样会动手。
李旦低头,认真写道:「查刑部侍郎韦方质,庐陵王被废後,京兆韦氏一切的动静。」
对於李旦被废,韦方质的角色很成疑。
李显被废,多数人只是被裹挟,但如果有人提前背叛,就不可饶恕了。
「不要去碰诸王公主,不要去碰刘氏,不要去碰窦氏。」李旦有些艰难的在纸上写下,道:「他们不可信!」
李旦停顿,继续写道:「最後,查自己身边,小心有密卫渗透,诸事成於密,毁於随,小心再小心————同时查一查裴相身边的人,不要查裴炎,查他身边,官位不高,但却靠近核心的人。」
裴炎也不是那麽好对付的。
他在朝中的绝对力量,甚至可以和武後抗衡,甚至他的背後,还有大量世家的支持。
武後在史上那麽轻易就收拾了他。
很有问题啊!
还有诸王公主,外戚,刘家,窦家。
他们身边有密卫,甚至是高宗皇帝做的手脚。
李旦拿起第一张纸笺,递给胡善道:「烧掉它,碾碎,和花盆里的土混在一起。」
胡善眉头一跳,感激转身去做。
「烧的快点,烟就少。」
李旦淡淡的说了一句,然後转身将眼前的纸笺,小心的卷起来,卷成一张极细的卷纸。
最後递给胡善:「能带出去吗?」
胡善点头,然後摘下头上的黑色幞帽,最後抽出木簪,扭开,一个中空的空间便出现在李旦眼前。
李旦看着卷纸被小心的放了进去,脸色带起笑意,然後又认真起来:「小心些。」
「是!」胡善点头。
「不急,安全送出去为前提。」李旦擡头看了胡善一眼,突然喝道:「愣着做什麽,还不去添水。」
胡善一愣,随即看向桌案上被喝完的茶汤,微微躬身,然後茫然的端着茶碗,走出了西殿。
恰在这时,徐安从庄敬殿而回,看着脸色茫然的胡善,他心中升起一丝怜悯,然後神色一肃,进入殿中,将《太宗实录》放在桌案上。
李旦点点头,然後拿起了《太宗实录》。
徐安拱手退到一旁。
李旦低头,翻开了《太宗实录》。
心底在这个时候,却翻涌了起来。
他的布置,从这一刻开始就往外送了。
王方翼,程务挺,李景嘉等人,从北地边境往回卷。
李敬业,田游岩,在洛阳中枢动手。
全部都在武後看不见的死角里。
是的,武後看不见。
李旦则是在宫中和武後斗,在他的视线里,一点点的杀死她的每一个棋子。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局已经成了。
屠龙。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门口响起,窦诚拱手道:「陛下,上官才人奉太後之命,前来探望皇次子。」
李旦擡头,淡淡说道:「让她看完之後,自己过来。」
「是!」窦诚拱手。
片刻之後,中殿脚步声响起,先是去了东殿,然後又到了西殿,一身青色襦裙的上官婉儿出现在西殿外,然後福身道:「陛下!」
李旦擡头,看向徐安:「出去,关门!」
徐安瞳孔不由得放大,但还是赶紧拱手领命。
李旦看向上官婉儿,冷声道:「进来,自己跪下!」
上官婉儿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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