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文殿在贞观殿以西,紧邻贞观殿。
李旦刚刚迈入观文殿,一身绿粉襦裙的柳氏,就满脸泪水的直接扑了上来:「陛下1
「」
李旦抱住柳氏,低声问:「情况如何了?」
柳氏擡头,抹去泪水道:「御医已经在开药了。
李旦搂住柳氏,然後走进内殿。
长榻上,还没有一岁的李成义闭着眼睛躺在床榻上。
一侧御医秦鹤鸣快速的写完了一份方子,然後递给一侧的司医童子道:「去抓方子吧「」
。
「喏!」司医童子拱手接过方子,转身对李旦拱手。
李旦直接摆手,司医童子立刻起身转身离开。
「陛下!」秦鹤鸣从长榻上起身,对着李旦拱手行礼。
李旦摆摆手,问道:「如何了?」
「不是大事!」秦鹤鸣笑的很轻松,道:「就是有些发热而已,现在已经退烧了,不过稍微将养一些就好了。」
「这便好,多亏了秦御医了。」李旦微微点头,表示感谢。
秦鹤鸣的医术,是当朝顶尖,就是他父皇李治那种风疾到了极重时刻,他都能救过来。
「多谢陛下!那老臣便告退了,按时服药即可。」秦鹤鸣躬身,然後转身退出内殿。
李旦彻底的松了口气。
「陛下!」柳氏扑在李旦怀里,忍不住的痛哭道:「都是妾身不好,没有照顾好二郎。」
李旦搂住柳氏,走向长榻,看向殿外道:「如今正是节气转换之时,幼童得病是常有的事情,而且这也不是什麽坏事,现在得病将来便少病,这是自然之理,爱妃不必担心。」
李旦稍微停顿,神色认真地看向柳氏问:「二郎请召御医的时候,宫门有没有迁延或者阻拦?」
柳氏微微一愣,道:」没有,秦御医来的很快。」
「嗯!」李旦放松下来,说道:「如此,他王孝杰可以活了。」
「陛下!」柳氏惊讶地看着李旦。
李旦笑笑,王孝杰在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的命,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现在随着李旦说出这句话,王孝杰很快就会知晓。
日後他就会知道,什麽消息他能拦,什麽消息他不能拦。
有些消息他拦了,他会死的。
李旦冰冷侧身,看向身後道:「都出去!」
「喏!」身後的宫人内侍,全部行礼退了出去。
李旦看了李成义一眼,伸手按了按他的额头,一脸温润。
丝毫不热。
李旦眉头一挑,随即,他抱着柳氏坐下,低声道:「爱妃是知道的,宫里这段时间很麻烦,所以朕一直没有过来看你,就是不想让麻烦牵累到你的身上,你应该明白的。」
「妾身知道,是祖父的事,所以陛下不想让太後的目光落过来。」柳氏低头,泪水悄悄落了下来。
柳氏的祖父,是王皇後的舅舅前中书令柳爽。
柳爽被抄家後,柳氏也就入了宫中为奴婢,後来被武後赐给了李旦。
「你明白就好,不过今日事到这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朕今日就在你这里歇息。」稍微停顿,李旦道:「朕刚才那句话,向来很快就会传到母後那里,基本上这一次便不会有事了。」
柳氏神色茫然,是哪句话?
「好了,好好照顾二郎吧,朕出去安排一下。」李旦有些好笑,柳氏这才从李旦怀里坐起。
李旦平静的走向中殿。
每迈一步,他的脸色就沉一分。
到了中殿,李旦冷眼看着所有人。
冰冷凶狠的眼神,让每个人都忍不住的颤抖起来。
但是,有的人,他颤抖的幅度更大。
李旦擡手,直接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日後到殿外值守,无令不得入殿」
。
被点到的几人神色茫然的擡头。
「怎麽,朕的话没听见吗,滚出去。」李旦猛然怒吼一声,所有人立刻惊恐的跪倒:「陛下息怒。」
李旦神色冷了下来,冷森道:「出去。」
被点到的几人这才打了个摆子,然後低头起身,快速走出殿中。
「徐安,去和皇後说一声,朕今夜在观文殿歇息。」李旦对着徐安摆手,然後看向另一外年纪颇大的内侍,朝着西殿走去,同时说道:「窦诚,你进来。」
观文殿内侍主管窦诚立刻起身,然後有些不安的跟着李旦走向西殿。
路过胡善身侧的时候,李旦在他身前顿了下来,然後才继续前行。
西殿之内,李旦看向窦诚:「日後这座观文殿的规矩要竖起来,这段几日,谁不安分,朕在这里,你现在就出去处置,有不听话的,往死里打。」
窦诚一愣,随即兴奋起来,福身道:「喏!」
李旦猛的一拍桌案,怒吼道:「都死了吗,不知道上茶吗?」
窦诚神色一惊,但满眼茫然。
这个时候,胡善已经快步而入,将一杯茶送到了李旦桌案上。
——
李旦突然平静下来,看向窦诚道:「去处置吧!」
窦诚恍然了过来,看了李旦一眼,又看了胡善一眼,随即肃然拱手道:「是!」
李旦点头:「门关上,徐安来了,让他去取《太宗实录》。」
「是!」窦诚躬身,这才离开西殿,关上门。
李旦侧身看向胡善,说道:「他出身扶风窦氏,是可以信任的人。」
「是!」胡善躬身,然後低声道:「奴婢!」
李旦摆手止住他,从一侧拿起一张纸笺,然後又提起笔。
胡善立刻研磨,片刻研好。
「简短说!」李旦擡头看向胡善。
胡善低头,接过纸笔写道:「姐夫死了,奴婢活了下来,见了英国公,因伤顶了一名叫南丁的内侍,昨日被调入观文殿。」
李旦诧异地看着胡善。
原来他就是李敬业的人。
李旦闭上眼睛,平静地写道:「你的事,朕保证,给你想要公道,但要等。」
胡善看着「公道」两个字,泪水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
李旦摆摆手,指了指殿外。
胡善这才躬身,在纸上写道:「陛下还记得那夜的五十名禁卫吗,他们原本要调往云中和突厥人厮杀,被英国公留了下来,现在在北苑,臣可以随时召集他们为陛下效死力。」
胡善将「随时」两个字圈了起来。
随时,也就是任何时候。
甚至可以是此时此刻。
李旦想过那五十人会对他有帮助,但没想到这麽直接。
现在这宫中的环境,随时为他效死力,这不就等於是五十名死士吗?
李旦的脑海中浮现出李敬业的身影。
原来昨日,李敬业没说的这麽多。
五十名死士,李旦下意识的看了徽猷殿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刀在手,杀心自起。
这一刻,李旦开始衡量起来,如果今日他动手的话,能不能拿下徽猷殿?
五十人硬闯徽猷殿。
一旦————
脑海中的兴奋在一瞬间彻底散去。
徽猷殿是五十人能拿下来的吧?
李旦的身边虽然能调动的内侍就有两百人,但是他从来不动这个念头,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做不动。
武後在宫中这麽多年,身边不知道暗中藏了多少不会人知的好手。
甚至时间稍微耽搁,王孝杰就率大军到了。
如果说是在徽猷殿外,他还有把握,但冲入徽猷殿内,只要武後反应足够快,李旦不能够及时找到人,那就会给武後名正言顺杀他的机会。
最後来一句,皇帝何故谋反。
那就搞笑了。
那是武後梦寐以求的机会。
李旦平静下来,看向胡善,写道:「李敬业的人手呢?」
「在玄武门,大业门,甚至承天门,端门都有,不过要动他们,需要提前和英国公招呼,他需要协调。」胡善快速写完。
李旦看着这行字,心中明白。
李敬业压根没有想过,他能冲入徽猷殿控制局面。
这五十人,更多的,是在关键时刻,用来为他保命的工具。
他们能保护他离开宫中,进入禁军,掌握禁军,然後杀回宫中。
李旦将脑海中的念头按下。
他不是毛头小子了,自然明白,可以杀是一回事,能杀得赢是另外一回事。
王孝杰军中宿将,程务挺对武後也有一半的忠诚。
李旦若贸然行动,像个毛头小子,那麽他会让所有人失望,最後动手时,不会有一个人帮忙。
忠诚是一回事,但死士是另一回事。
「无妨,便是不用这些人,在需要时,朕也可以自己打开玄武门和大业门。」李旦拿过另一张纸笺,在上面写:「让李敬业告诉他的人,一旦朕自己出了玄武门和大业门,他们要完全听命於朕。」
胡善在一侧惊讶的看着李旦。
如今的局面下,皇帝竟然有能力自己打开玄武门和大业门。
李旦笑笑,在原本的纸笺上写道:「一次手段而已。
「7
胡善无比敬服。
「你姐夫的事情,让他们不要乱动。」李旦看着胡善,认真第二张纸条写道:「现在时机不多,不过他们可以慢慢的在长安传播消息,慢一点,不要见任何人,其他人会自己动起来的。」
官场中人,抓机会的能力都很强。
尤其是你的敌手出现致命失误的时候,大家落井下石的不要太顺手。
胡善用力点头。
李旦擡头,看向前方,脑海中的思绪快速汇集起来,然後低头写道:「正事有三件,第一件事,让李敬业,去信夏州都督王方翼。」
李旦停笔,看着王方翼这三个字,心中不由得感慨。
他的母後,皇後,皇太後武氏。
这辈子,极恨,但却奈何不了的人,几乎没有。
但王方翼,就是武後这辈子最恨但是奈何不了的人之一。
王方翼是王皇後的亲堂兄。
可想而知武後对他有多恨。
但偏偏,王方翼又是高祖皇帝亲妹妹同安大长公主的亲孙子。
按辈分,是高宗皇帝李治的亲表兄。
偏偏李治对他极度信任。
甚至当年,长孙无忌被污谋反,长孙无忌的侄子赵持满同样被诬陷折磨至死,屍首被随意的扔到了城西,他的家眷都不敢为他收户。
是王方翼,不顾得罪武後,为自己的这位好友,收敛掩埋。
武後深恨。
但高宗深义之,一概不问。
王方翼不仅是近亲外戚,同样,他还是大唐少有的名将。
在李靖,李勤,苏定方和裴行俭之後,就是他了。
他不仅多次击败突厥,筑造了碎叶城,威服西域,官至安西都护,他还是裴行俭的副手,这几次裴行俭大战,他都在旁边鼎力支持。
甚至很多军功都应该是他的,但却都被抹去了。
便是黑齿常之,李多祚,程务挺,王孝杰,张虔勖这些人,对他也是敬服至极。
但可惜,自从裴行俭死後,李治病重,王方翼便被调任夏州都督,远离了安西。
李旦轻轻擡头,眼神凝重。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母後,现在已经开始着手对付王方翼了。
她甚至都不会放他活过今年。
这样,她多年积攒的怨恨,才能够彻底发泄。
李旦眼神冷笑。
因此。
王方翼,辈分上是李旦的表叔,甚至从东殿柳氏的辈分上讲,她要叫他一声表舅。
这个人,将是李旦最锋利的一把刀。
其中还要超过李敬业。
也是,李旦现在手里锋利的刀,有很多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