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交替的爆闪灯光划破了街面上的积水。
六辆涂装整齐的警车排成一条长龙，刹车片发出尖锐的摩擦动静，稳稳刹在娱乐城的大门正前方。
车门齐刷刷推开，二十多名穿着制服的警员动作利落，带风似地从各辆车里钻了出来。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水坑里，溅起一圈圈泥水。
王队长最后从领头的那辆越野车上跨步下来。他理了理腰间的皮带，把枪套的扣带往上紧了紧，抬手按灭手里的半截香烟。
马路对面的霓虹招牌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王队长看着眼前那块挂着“娱乐城”巨大灯牌，嘴角往上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孙云涛送给他的五百万，这会儿正热乎着。对他而言，今晚这趟差事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抓赌本来就是治安支队的家常便饭，办了是正当职责，写进履历里是实打实的功绩。楚飞刚在深城地下冒头，踩着陈耀东的尸骨坐上交椅，风头正盛，圈里不少人都得避着这个煞星走。
换作平时，王队长绝不会闲得发慌来蹚这趟浑水。但五百万实在太多了，多到足够让他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赌一把。楚飞再能打，也就是个泥腿子出身的混子，还能公然跟官皮叫板不成？
“手脚都放麻利点。”
王队长拍了拍身侧年轻刑警的肩膀，声音压在嗓子眼里，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冷：“后门已经让交警的两个组堵死了，等下上了楼，一个人都不准放走。只要在这间屋里的，全算同案。”
“明白，队长。”年轻警员握着防暴棍，骨节捏得泛青。
“干活。”
王队长大手一挥，率先迈开步子走上娱乐城门前的青石台阶。
二十几号警力呈倒三角队形散开，鞋底踏在瓷砖地板上，声响整齐而沉重。大堂里几个迎宾的小妹吓得缩在收银台后面，连头都没敢抬。
王队长根本不看这些边缘角色，径直穿过幽暗的大堂走廊，踏上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
刚拐过二楼楼梯的缓步台，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混合着香烟、酒精和汗酸的气味。
大厅深处人头攒动，压低声音的呼喝、筹码在毛毡桌面上撞击的脆响、推牌九时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鼓。
楼梯拐角处设着一道厚重的包革隔音门，两个身形精瘦的保安双手插在裤兜里，正背靠着木门抽烟。冷不丁看见楼梯口冒出一片深蓝色的制服，两人的烟卷直接掉在了地上。
左边那个寸头保安愣了半秒，反应倒是极快，两只脚往前一横，硬生生卡在走廊正中央，伸开双臂把楼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各位长官，哪条道上的？”
寸头保安嘴里叼着半截断掉的过滤嘴，皮笑肉不笑地迎着王队长的目光，眼皮子直跳，右手却悄悄垂下去，按在胸口对讲机的发射键上：“是不是抓错地方了？这地方是飞哥的场子。”
他后头那个长发青年跟着侧过身子，嘴里咬着牙槽，对着领口上的黑麦克风急促地咕哝了一句：“门口出事了，出来支援！”
王队长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站上一级台阶。
他看着那个不知死活的寸头保安，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楚飞的名号在深城这片确实管用，连看门的一条狗都敢拿出来当挡箭牌。
要是换平时可能会给对方一点面子，可现在五百万已经揣稳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今天就是天王老子坐在这儿，这间赌场也得封。
“飞哥？”
王队长往前逼了半步，皮靴重重踩在寸头的脚边，居高临下地盯着对方的鼻尖：“你说的是楚飞吧？他多长了一副胆子还是多长了一副骨头？”
寸头保安身子一僵，没料到对方竟然半点面子都不给。
“深城没有飞哥，只有嫌疑人楚飞。”
王队长伸手从后腰扯出一副亮银色的手铐，在指尖上转了半圈，铁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非法聚赌，聚众滋事。今天别说飞哥，楚哥来了也得老老实实蹲在墙角抱头。”
他手腕一收，指着寸头的胸口：“把他们两个给我拷上，妨碍公务，直接带走。”
身后的两名年轻警察立刻跨步上前，反手抓向寸头的胳膊。
寸头保安肩膀往后一缩，嘴里骂了一声：“操，你敢动我——”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那扇包革木门“砰”的一声被人从里面大力踹开。
木门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闷响。
紧接着，沉杂密集的脚步声像下雹子一样从门缝里灌了出来。
原本守在赌场里侧暗室里的四十多号精壮汉子，呼啦啦全涌了出来。这些人清一色的黑色短袖，胳膊上刺龙画虎，手里虽然没明晃晃地提着长刀，但好几个人袖管里都沉甸甸地坠着短铁管。
那是徐明为了防备孙云涛偷袭特意留下的打手，一个个全是老街区混出来的滚刀肉。
走廊本来就狭窄，两米来宽的通道瞬间被这三十多个人塞得满满当当。人挨着人，肩并着肩，直接在楼梯口筑起了一道肉墙。
原本正喧闹的二楼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赌客们惊魂未定地看着楼梯口这阵势，有的抓起桌上的钞票往怀里塞，有的已经缩着脖子往洗手间方向蹭。
带头的打手是个剃着光头的中年男人，右脸颊上有一道两寸长的刀疤，叫刀疤强。
刀疤强原本拎着一根半截水管冲在最前面，满脸横肉拧在一起，以为是孙云涛那帮不长眼的杂碎打上门了。
可当他看清楼梯上站着的那一排大盖帽和反光背心时，原本扬起的手腕硬生生刹在半空，脚掌在瓷砖上滑了半步才堪堪停住。
“强哥，是条子……”身后的马仔压着嗓子，语气里透着几分慌乱。
刀疤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在王队长胸前的警号上扫过。混地下的最怕两样东西，一是比自己更狠的亡命徒，二就是这身制服。
他反手把手里的短水管往裤腰后面一别，宽大的黑色短袖顺势遮住，脸上的凶光收敛了大半，但双脚依然扎在原地，寸步不让。
几十个打手见状，纷纷将手里的家伙往身后藏，动作划一地垂下双手，身子却一个挨一个贴得更紧，像一堵实心的人墙，把进二楼的大门堵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王队长的脸色沉了下来，眉骨下方泛起一层阴郁的冷光。
原本以为这帮看场子的混子见到警察就会吓得抱头乱窜，没想到居然敢当面结阵硬顶。二十多个警员被硬生生卡在二楼的阶梯上，不上不下，后背贴着前胸。
“都吃错药了？”
王队长抬起防暴手电，刺眼的白光直接晃在刀疤强的脸上，照得那条刀疤像条扭曲的蜈蚣：“警察办案，搜查非法赌场！谁给你们的胆子堵门？全部抱头蹲下，靠墙站成一排！”
刀疤强被强光晃得眯起眼睛，抬手遮在额前，身子却纹丝不动。
“长官，说话得讲证据。”
刀疤强扯了扯嘴角，皮肉牵扯着刀疤轻轻抖动：“我们这儿是正规的棋牌休闲会所，执照齐全，消防也刚过审。兄弟们在这儿喝茶聊天，哪儿来的赌场？”
“少跟我放屁！”
王队长身后的年轻警察往前冲了一步，手里的警棍直接顶在刀疤强的胸口上，厉声喝道：“里面的百家乐台子当我们瞎吗？让你的人退回去！”
刀疤强低头看了眼顶在自己胸口的警棍，不仅没退，胸膛反而往前挺了挺，硬生生把警棍往前顶出半寸。
“长官，别动手啊，警民合作嘛。”
刀疤强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板牙，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老油条特有的死皮赖脸：“里面都是客人，你们这么冲进去，吓着客人怎么办？要是真有问题，等我们老板过来，你们按规矩查，我们绝对配合。”
“老板？楚飞？”
王队长收回手电，眼神里闪过一丝讥讽。他伸出一根手指，狠狠戳在刀疤强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刀疤强身子晃了晃。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我谈按规矩办？”
王队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回荡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楚飞今晚自身难保！他在别的地方犯了什么事，你们这帮当狗的心里没数吗？老子数到三，不让开的，全部按妨碍执行公务和涉黑聚众拘留！”
“一！”
整条走廊一片死寂，只有楼下马路上隐隐传来的警笛余音。
站在刀疤强身后的三十多个打手面面相觑，有人眼底泛起退意，但看着刀疤强没动，硬是咬着牙站在原地。
楚飞的名声在深城太响了，上位这个月，手段狠辣，赏罚分明。楚飞给他们的安家费和薪水高得吓人，而且徐明早就立过规矩，替公司顶雷进局子的，一个月出来领五万补贴。
进局子蹲几天就能拿大几万，可要是临阵脱逃坏了飞哥的事，在深城连立足的地界都不会有。
这帮在刀口舔血的混子，心里那杆秤称得比谁都明白。
“二！”
王队长脸色更加难看，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没想到这帮楚飞的马仔骨头这么硬，当着这么多手下的面，如果连一扇门都推不进去，他王某人今晚的威信就彻底扫地了。
更何况，孙云涛安排的内应应该早就把东西塞进去了，这时候不冲进去人赃并获，万一被里面的赌客把证据冲进马桶，他拿什么去交差？
“强哥……”身后一个小弟冷汗都冒出来了，凑在刀疤强耳边低呼。
刀疤强深吸了一口烟气，双脚像钉在水泥地里一样，纹丝不动。他甚至把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副顺从的姿势，但庞大的身躯依旧横在通道最中央。
“长官，您数到一百也是这句话。”
刀疤强看着王队长，眼神里的笑意全没了，只剩下一股混不吝的狠劲：“我们没动手袭警，只是通道太窄，大家挤在一块儿转不开身。你要抓，尽管拿铐子来，我们四十多号人，看你们今晚开来的那几辆小破车装不装得下。”
这话一出，后面的打手们顿时发出几声怪笑，原本紧绷的气氛里多了几分挑衅的味道。
年轻警员们脸都涨红了，纷纷按住腰间的防暴器械。
王队长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火气几乎要喷出来。他知道自己被这帮地痞流氓给架住了。对方不还手，全靠肉盾硬堵，这是典型的江湖拖延战术，摆明了是在给楚飞或者徐明争取反应时间。
五百万的巨款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王队长的理智瞬间被贪欲和被挑衅的暴怒冲垮。
他猛地伸手摸向腰间，咔哒一声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顶在刀疤强的脑门上。
“笑啊，接着笑。”
王队长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边缘：“老子最后警告你一次，把路给我让开。”
刀疤强脸上的横肉瞬间僵住了。
那冰冷的枪管顶在皮肤上，触感清晰得让人心悸。他身后的笑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剪刀掐断，整个人群瞬间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带队的警官居然敢直接在大庭广众之下拔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大厅角落靠近洗手间的沙发缝旁边，耗子正蹲在地上，假装系着鞋带。
他低着头，眼角余光扫过楼梯口顶在刀疤强脑门上的那把枪，心脏狂跳不止。
而在耗子右手的袖口里，一包硬邦邦的白色晶体，正顺着手腕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王队长的食指在扳机上缓缓收紧，眼神狠戾地盯着刀疤强的双眼，从牙缝里吐出最后一个字：“三。”（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