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七点。深城锦江饭店，顶层VIP包厢。
红木圆桌上的清蒸东星斑只剩下鱼骨，几盘精致的粤菜也见了底。阿龙扯过一张湿巾，细细擦拭每根手指。
他身旁的主位上，便衣警察王队长靠着椅背，打了个悠长的饱嗝。
王队长拿起桌上的牙签，挑弄着后槽牙。他满脸红光，旁边放着两个空掉的茅台酒瓶。
“龙老弟，今天这局安排得挺讲究。”王队长端起茶杯漱了漱口，吐在一旁的骨碟里，“这菜味道正，酒也够年份。”
阿龙将用过的湿巾丢进垃圾篓，拿起桌上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王队长吃得顺口就行，以后常聚。”
王队长没接那根烟，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捏得发皱的玉溪，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阿龙立刻拿起打火机凑过去。
火苗窜起。王队长眯着眼睛凑近，深吸一口，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布满油汗的脸。
他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将打火机推回阿龙面前。
“饭吃过了，酒也喝透了。”王队长夹着烟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发出闷响，“孙少爷让你找我，总不能是为了请我吃这顿海鲜吧。有事直接提，别兜圈子。”
阿龙收回打火机，放进西装口袋。“今天约您过来，确实是有事相求。”
“说来听听。”王队长又吸了一口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包厢墙上的水墨画。
“我昨晚多喝了两杯，手脚发痒，去娱乐了一下。”阿龙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缓，“在楚飞新接手的那个场子里，输了点小钱。”
听到楚飞两个字，王队长夹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
他转过头，盯着阿龙看了几秒，重新把烟塞进嘴里，用力吸了一大口。
“楚飞现在的势头可猛得很。”王队长吐出烟雾，声音夹杂着几分沙哑，“陈耀东的地盘他吃了一大半，手底下养了一大帮敢下死手的兄弟。他那个场子，现在可是个烫手山芋。”
阿龙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这老油条在衡量动楚飞的风险和收益比。不给足够的筹码，他绝对不会去招惹这种道上的新锐势力。
“他势头再猛，也大不过深城的规矩，大不过您王队长头上的警徽。”阿龙捧了一句，顺势往回拉，“输钱事小。我今天酒醒之后，越想越觉得后怕。作为一个遵纪守法的良好社会青年，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这种非法赌场危害更多的普通老百姓？”
王队长夹着烟的手垂了下去。他挑起一边眉毛，嘴角扯出几分嘲弄的弧度。
“所以呢？”
“所以我今天来，是想实名举报楚飞非法开设赌场，聚众赌博。”阿龙迎着王队长的目光，咬字极重。
包厢里陷入安静。排气扇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王队长把抽到一半的烟按在烟灰缸里，用力碾碎。他坐直身体，双手按在桌子边缘。
“龙老弟，大家都是明白人。”王队长收起了刚才的酒意，“举报非法赌场，所里每天都能接到十几个这样的电话。去查个牌，最多罚点款，拘留几个小喽啰，伤不到楚飞的皮毛。等警察一走，人家照样开门营业。”
他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孙少爷如果想恶心他，随便找个派出所就能办。找我，大材小用了吧？”
阿龙心里冷哼一声。这老贪狗不见兔子不撒鹰。
他弯下腰，从脚边的地毯上拎起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箱。
箱子重重砸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队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箱子上。
阿龙大拇指按住密码锁两侧的卡扣。咔哒一声脆响，箱盖向上弹开。
一沓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整齐地码放在箱子里，鲜艳的红色在包厢的水晶灯下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王队长靠着椅背的身体猛地僵住。他的呼吸节奏明显变乱，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两百万现金的视觉冲击力，远比银行卡里的数字来得震撼。
阿龙将箱子转了半个圈，把开口对准王队长推了过去。
“这只是我个人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阿龙看着王队长直勾勾的眼神，继续推进剧本，“王队长，如果仅仅是聚众赌博，确实伤不到楚飞的筋骨。但如果，在他的赌场里，当场搜出了大批量的‘料’呢？”
王队长的视线终于从钞票上艰难地移开。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
“你说什么？”
“聚众吸毒，涉嫌容留他人吸毒，甚至涉嫌贩卖。”阿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要赃物从他的场子里搜出来，不管是谁的，这口黑锅楚飞背定了。场子必须查封，核心人员必须全部带回去接受调查。”
王队长没有接话。他伸手拉过那只皮箱，粗糙的手指在边缘的那沓钞票上轻轻摩挲，感受着纸张特有的质感。
他在脑海里快速盘算着利弊。两百万只是定金。把楚飞的场子端了，孙少爷后续的好处少不了。而且，查获一起重大涉毒案件，对他来说也是实打实的政绩。名利双收。
至于楚飞会不会报复，他根本不在乎。进了局子的人，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王队长眼里的顾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决绝。
“龙老弟，你觉悟很高。”王队长清了清嗓子，换回了那副严肃的官腔，“打击非法开设赌场，清除社会毒瘤，是我们人民警察不可推卸的责任。你反映的情况非常严重。”
他合上皮箱的盖子，扣死锁扣。
“这事包在我身上。”王队长把箱子拉到自己身侧的椅子上放好，拍了拍箱盖，“只要线报准确，今天晚上，我一定把他们全部绳之以法，一个都跑不掉。”
“有王队长这句话，我就彻底放心了。”阿龙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以茶代酒敬了过去，“深城如果能多几个像您这样充满正义感的人民警察，我们的城市肯定会越来越好。”
王队长哈哈大笑，端起茶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线人那边安排好了没有？”王队长放下杯子，切入实战环节。
“已经就位了。”阿龙看了眼手表，“晚上十点半，这批生面孔会带着足量的‘料’进楚飞的赌场。他们会在里面玩一个小时。十一点半，我会让人用公用电话打市局的缉毒热线实名举报。您那边一接警，直接带队过去封门。”
“十一点半。”王队长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时间卡得刚刚好，那个点正是场子里最乱、防备最松的时候。我会亲自带队，特警那边我也会打个招呼，直接带防暴盾和破门锤去。只要进了门，谁反抗就按袭警处理。”
“孙少爷特别交代过。”阿龙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次抓人，必须把楚飞的核心手下全部扣死在局子里，二十四小时内，任何来保释的人都不要放。”
“放心。沾了毒，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他们。”王队长从椅子上站起身，顺手拎起那个沉甸甸的箱子，“我得回局里准备准备了，今晚得叫几个信得过的兄弟一起行动。”
“我送您。”阿龙跟着站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包厢。走廊里的服务员恭敬地弯腰致意。
送到酒店大堂，王队长摆了摆手，示意阿龙留步。他拎着那个不起眼的黑箱子，大步走出门外，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桑塔纳。
阿龙站在旋转玻璃门后，看着桑塔纳的尾灯汇入车流，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他理了理西装衣领。这笔钱花得很值。借警察的手去砍楚飞的手脚，这招借刀杀人干净又狠毒。楚飞就算有三头六臂，面对全副武装的特警，也只能乖乖把双手背在脑后。
阿龙走出酒店，来到地下车库，坐进自己的奔驰越野车里。
车厢里一片昏暗。他掏出一支备用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对面传来嘈杂的电子音乐声。
“龙哥。”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耗子，情况摸得怎么样了？”阿龙点燃一根烟，把车窗降下一条缝隙。
“兄弟们都在街对面的台球室待命。”耗子捂着嘴，声音压得很低，“楚飞的场子今晚生意不错，看场子的是他刚提拔上来的几个人，门禁查得不严，只搜查有没有带刀，不搜身。”
阿龙吐出一口青烟。楚飞接手场子只防着别人来砸场子，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内部瓦解他。
“东西都分下去了吗？”阿龙问。
“分好了。三个兄弟，每人鞋底藏了五十克，全是冰糖块一样的货。”耗子汇报道，“保证一搜一个准。”
“听好。”阿龙夹着烟的手指着挡风玻璃外黑暗的墙壁，“十点半准时进场。进去之后散开，去不同的赌桌玩。尽量跟别的赌客起点摩擦，把动静闹大。十一点二十，把东西偷偷扔在沙发缝里或者洗手间的垃圾桶旁边。十一点半，警察会直接冲进去。”
“明白。”
“记住，警察一冲进来，你们马上抱头蹲下，装作吓傻了的赌客，千万别跟警察起冲突。带队的是王队长，他知道你们是谁，不会真抓你们，最多带回去做个笔录就放了。”
“龙哥放心，我们办事有分寸。”耗子保证道。
“办完这单，去老地方拿尾款，去外地躲几个月再回来。”阿龙吩咐完最后一句，挂断了电话。
他把备用手机关机，拔出SIM卡，折成两截扔进车里的烟灰缸。
奔驰车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两道雪亮的车灯撕开地下车库的黑暗，越野车冲向灯火通明的深城主干道。
晚上十点二十分。
旧城区，皇朝娱乐城马路对面。
昏黄的路灯下，三个穿着夹克衫的年轻人蹲在绿化带旁边抽烟。为首的耗子扔掉手里的烟蒂，用脚尖狠狠碾灭。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闪烁着霓虹灯的娱乐城招牌。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黑背心的保安，正在检查进出客人的随身物品。
耗子伸手摸了摸左脚的鞋垫底部。隔着厚厚的橡胶底，他能感觉到那一包坚硬的晶体物硌着脚心。那是足以让人蹲上十年大牢的分量。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两个同伙。
“哥几个，精神点。”耗子拉开夹克的拉链，整理了一下里面的衬衫领子，“进了这扇门，把好戏演足了。咱们今晚给那位楚老大，送一份他接不住的大礼。”
他说完，踩着路面上的积水，带头向着马路对面的皇朝娱乐城走去。（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