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环的复刻进行到最後一组铭文。
老先生今天蹲起了太多次,每次起身都要先用左手撑一下膝盖,可手上的活儿没有半点走样。
莫德女士跟在他身後填蜡,斯彭斯先生用银粉把缝隙抹匀,三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李察举着相机,把每道工序按下快门。
胶卷已经换到第五卷,柯尔顿120的取景框里,第五环的铭文一节一节亮起来。
麦克尼尔夫人提着银壶,圣水沿着沟槽淌过去。
「第五环激活。」灵媒把银壶收回皮箱。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胸口那枚翠玉胸针发出了一声颤鸣。
麦克尼尔夫人伸手把胸针按住。
翠玉胸针里头宿着的鸟灵专做了望,此刻在胸针里头扑腾,把它感知到的东西,顺着那一缕灵线递给主人。
灵媒的手在胸针上压了两秒,抬起,朝赫顿先生看了过去。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
几乎是同一时刻,外圈传来奥德中校铁拳头关节一声轻响。
烈风传统让中校能「读风」,他能感觉到地底以太正在朝着某个方向流动。
「都停一下。」
整座洞窟安静下来。
李察原本以为自己会看到和外圈雾影暴动时一样的景象,一团团灰白以太雾从深处往上头渗。
可这一次不一样。
九道石环里头,已经激活的五道光圈稳稳地亮着。
以太顺着沟槽走,方向一致,节律均匀。
不对劲的地方,在第五环正中那一块银板的内侧。
封印运转的时候,以太应该从外往里收,把坑底那个东西死死压住。
可此刻,那道以太流的方向,是反的。
雾影在外圈闹得那麽凶,大家注意力都被吸到了暗道口和外圈,没人去看封印最里侧那块银板的背面。
李察盯着那道逆流看了几秒,想起他之前破完的那套「双唇」、「对偶」。
【思辨】启动以来的判读速度,给他飞快搭出了一条逻辑链。
镜像、双向,一进一出。
这道逆流和正向的封印以太,构成的是一种镜像结构。
………………
时间回到几天前。
布里斯顿城南,一处再普通不过的廉价旅馆的某个房间里,书桌上正摊着一张纸。
上面是布里斯顿分驻办春季封印维护的内部排程,本该锁在分驻办的档案柜里头。
它能出现在这张书桌上,本身就说明了一些问题。
一个人坐在桌前。
他看起来和这座城市里头任何一个失了业的码头工人没有区别。
但在此次行动里,他的身份是「应答首」。
应答首把那张排程纸用手指抚平。
他做这一行很多年了,做局前的功课,他从来都做得极细。
分驻办对付他这种人,是有一整套成熟规矩的。
可那套规矩,是为对付一两个走投无路、自己摸进来的散兵游勇准备的。
而他要做的事,从一开始就不在那套规矩的预想里头。
这张排程,是有人替他弄到手的。
坑核里头那个名字,是另一些人替他选定的。
他只是这台机器里头,被推到最前面的那一颗钉子。
男人先把到场名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奥德中校,烈风传统的小精通,战斗力最强。
这一位最棘手,他的「风」能读出空气里头细微的走向。
麦克尼尔夫人,隐秘方向的小精通灵媒,最全面。
七件灵宿之器在手,控制、辅助、了望、谈判、锚定,样样齐全。
温特沃斯,布里斯顿分驻办督察组长,资深从业者级猎手。
爆发力强,速度快,正面突进是一把好刀。
赫顿先生,卡在小精通门槛前很多年的老东西,也不能小看。
应答首在每个名字旁边都做了批注,逐一评估。
名单中段,是几个从业者级的猎手和两位从曼城申请来的隐秘者。
应答首把他们归作了「执行层」,对抗起来需要花些力气,但翻不起大浪。
名单末尾,还有几个名字。
一个刚军校毕业的准猎手,补缺来的新人。
应答首在旁边写:稚嫩,易扰。
一个退休的验屍官,玛丽夫人门下未出师的弟子。
应答首写:混子,杂鱼。
最後一个名字,更不起眼。
见习督察,学生记录员,一个新入者。
应答首在这个名字旁边停了停。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头,落下两个词。
「打杂的,无视。」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也不关心。
新入者,连完整的以太微循环都未必稳固,下井跟着老师打打杂、拍拍照、记记录。
这种角色在他过的局里头见得太多了,从来不构成任何变量。
应答首把笔搁下,重新审视整个布局。
外圈的那一场雾影暴动,是一张明牌。
它的作用,是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到外圈和暗道口去。
真正的刀子,会从无人设防的里侧捅进来。
应答首做这件事,从不靠自己一个人。
他把排程纸折好,凑到煤油灯的火苗上点燃。
火苗舔着纸的边缘,一点一点把那些字烧成灰。
应答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皮肉底下那些本该有的东西,正在被一寸一寸地蛀空。
他几天前就已经反向渗入了,要在最深的那个星垂之点,完成那一声「回应」。
………………
地底洞窟,中校读完了那股走向。
「暗道口那一波雾影,是明牌。」
「真正的东西,从里侧来。」
温特沃斯把附魔双刀重新抽了出来。
「几路?」督察组长问。
奥德中校还没来得及回答。
暗道更深处,传来了第一声吟诵,那声音很轻,很远,几乎被洞窟里头的回音盖住。
可在场每一个有灵感的人,胸口都同时一紧。
那是一截名字。
一截用无数死者的恐惧和痛苦织成的、坑底那东西的名字残片。
第一组应答组现身了。
它们出现在暗道口左侧,三个人影从灰白的以太雾里头慢慢凝出来。
为首那一个站在最前,喉咙里头滚出那截名字残片。
第二个站在它身後半步,胸口起伏和它完全同步。
第三个站在最後,垂着头,一动不动。
领唱,和声,终调。
「小马,左侧三个,入侵者按邪物论处!」二组长喝了一声。
小马举起燧发枪,朝最前头那个领唱开了一枪。
银铅弹穿过领唱的胸口,那身灰白以太雾散了一小块,可它的吟诵没有断。
二组长冲上去,枪托上那颗暗银宝石朝领唱砸下来。
银光把领唱整个人切成两半,那截吟诵断了。
可就在领唱的人形被切散,最後头那个一直垂头不动的「终调」,猛地抬起了头。
它脸上浮起了笑。
随後整个人无声地散开,化作一缕极纯的以太,朝坑核方向沉了下去。
李察胸腔里头的光树,剧烈一颤。
「停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麦克尼尔夫人。
灵媒几乎是在那缕以太沉下去的同时就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
「这是应答组,这种东西,我在别处见过类似的。」
「三个一组,你们把它杀掉,就替它向坑底献祭一次。」
「你们的银弹、附魔刀,对它们是反着来的。杀,就是喂。」
外圈所有猎手的动作,都停住了。
「那不杀?」二组长举着枪:「它们冲过来怎麽办,站着挨打?」
「它们伤不了你们。」麦克尼尔夫人盯着暗道口。
「真正的锚点,还没出来。」
赫顿先生这时候才从铭文台後头直起了身。
「夫人说得对,可还有更糟的。」
他抬手,指向暗道口。
那里头,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应答组正接连不断地涌出来。
一组接着一组,看不到头。
「反向渗入,我也见过。」
「可那种事,向来是一两个疯子自己摸进来,成不了气候。」
「今天这个……这麽多应答组,一组不缺地排着队往里送。」
「这不是哪些走投无路的疯子能干得出来的事。」
他抬起眼。
「这是有人把一整套仪式,整整齐齐地搬出来了。」
洞窟里头静了一瞬。
就在这时,更深的地方又传来一声吟诵。
这一声和前面那些应答组都不一样,更沉、更慢、更老。
那截名字残片在这一声里头,被吟得格外完整。
奥德中校在外圈,烈风替他读出了那股以太的走向。
「他几天前就进来了。」中校咬着牙:「一直在里头,等着这一刻。」
应答首从最深处走了出来。
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一张普通到让人记不住的脸。
他不需要领唱,不需要和声。
他自己,就是领唱、和声、终调三者合一。
「那就是核心锚点。」麦克尼尔夫人把月长石坠子攥紧。
「前面那些应答组,全是替他铺路的。」
「谁派他来的?」二组长问。
「不知道。」麦克尼尔夫人摇头:「现在也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别让他,走到那个点上。」
李察站在最里圈,看着那个朝坑核方向走去的应答首。
他的脑子里头,【思辨】正在飞快地把一些碎片往一起拚。
逆向渗入,应名,雾影暴动作为明牌,应答组逐组献祭。
可到底是什麽力量,把这个应答首送进了被九道石环死死封住的不应坑?
又是什麽力量,在给坑底那个名字添柴?
就在李察思考的时候,麦克尼尔夫人胸口的翠玉胸针又颤鸣起来,这一次颤得格外厉害。
灵媒的脸色变了:「外面的西郊矿区……在闹事。」
奥德中校也在同一时刻,读到了那股走向的源头。
「地表有大量的'回应'声音灌下来。」中校咬牙切齿:「几千个人在同时喊。」
借着麦克尼尔夫人用灵投出来的声音共享,洞窟里头每个人都明白外面到底发生了什麽。
地表上,西郊好几座煤矿今天都开始罢工。
煤矿主压价,拖欠工钱,上个月还出了一桩塌方事故,死了人,赔偿至今没有着落。
罢工本是寻常事。
可人群里头,有「有心人」在反覆地领喊口号。
他们点名,喊那些死在矿井里头的矿工名字,喊那些克扣工钱的监工名字。
一声接一声,几千个工人跟着齐声呼喊。
罢工以一种反常的烈度,滚成了暴动。
李察的脑子里头,那两件事终於拚到了一起。
齐声呼喊本身就是一场大规模的「回应」。
几千个人在同一时刻,用同样的节律,喊出同样的名字,这股力量是何等巨大。(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