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十六。
应天府。
传言这东西,长了腿,生了翅膀,一夜之间能翻过十道墙。常昀走了三天,应天府的流言已经变了一百个花样。
最先是从茶楼里传出来的。说书先生不敢明着讲,可架不住听客们自己议论。这个说“镇北侯那新媳妇死得蹊跷,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那个说“听说是被仇家害死的,镇北侯在边关杀了那么多人,仇家找上门来了”。
有人接话“那李善长府上七十三口人也是仇家杀的?这仇家也太厉害了”,又有人说“你们不知道吧,镇北侯是天煞孤星,克父克母克妻克子,谁挨着他谁倒霉”。
这话一出来,满茶楼都安静了一瞬。有人不信:“胡说,开平王一家好好的,太子妃也好好的,怎么没被克死?”
可也有人信,压低了声音说:“你们想想,他在边关待了十年,身边那些人死了多少?他那些亲卫,死了多少个了?还有慈航静斋,他一去,满门都灭了。天师府的人见了他,吓得老天师都跪下了。这不是天煞孤星是什么?”
反驳的人还想说什么,可仔细一想,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常昀身边的人,确实死得不少。
他在边关十年,跟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不知死了多少。回京之后,慈航静斋灭门,天师府低头,如今连新媳妇都死了。不信的人渐渐少了,信的人越来越多。到了十六这天上午,连街边卖菜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镇北侯那个新媳妇,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还没抓到呢。”
“不是被仇家害死的,是天煞孤星。镇北侯命硬,谁嫁给他谁倒霉。”
“你们说的都不对。我听说,是镇北侯自己不愿意娶胡家小姐,故意让人把她害死的。要不然他怎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这个说法比天煞孤星还离谱,可信的人却不少。因为常昀确实没去看一眼,确实在得知消息的当天就带着兵走了。一个男人,连自己死去的妻子都不看一眼,不是他害的,还能是谁害的?
消息传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徐达正在书房里练字。听到管家说完,他把毛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了一桌子。
“放他娘的屁!”徐达骂了一句,脸色铁青,“常昀要是不愿意娶,当初就不会答应这门婚事。他连慈航静斋都敢灭,连天师府都敢闯,会干这种下作事?”
管家低着头,不敢接话。徐达在书房里走了两步,越想越气,转身对管家说:“去,把府里的人都叫来。告诉她们,在外头听见这种话,给我驳回去。谁敢传常昀的谣言,就是跟我徐达过不去。”
管家连忙去了。徐达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胸口那团火烧得他难受。他跟常遇春打了一辈子仗,常昀是他看着长大的。
那孩子什么性子,他不知道?杀人放火的事他干得出来,可这种下三滥的事,他干不出来。那些传谣言的人,不是蠢,是坏。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捣鬼。
同一时间,开平王府。
常遇春坐在前厅里,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王妃蓝氏坐在旁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帕子,指节都白了。常茂和常升两兄弟站在下面,也是一脸怒色。他们刚从外面回来,一路上听见了不少难听的话。
“爹,那些话太难听了。”常茂压着声音,拳头攥得咯吱响,“有人说三弟是天煞孤星,克死了弟妹。还有人说……”
“说什么?”常遇春的声音很平,可常茂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火。
“说三弟自己不愿意娶,所以……”常茂说不下去了。
常遇春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雪已经停了,树上的积雪在阳光下开始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像眼泪。
“你三弟,十五岁跟着我上战场。”他背对着两个儿子,声音很沉,“在边关十年,流过血,受过伤,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杀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人都多。可他没有害过一个不该害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常茂和常升:“你们出去,把府里的家将都带上。在街上听见有人传你三弟的谣言,不管是谁,先给我打。打完再问是谁指使的。”
常茂和常升对视一眼,抱拳道:“是!”两人大步走了出去。常遇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府门外,站了很久。
蓝氏从厅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王爷,你说这事,会不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常遇春点了点头:“一定是。有人不想让阿昀好过,不想让咱们常家好过。李善长死了,李佑死了,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还没死。这些谣言,就是他放的。”
蓝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阿昀知道了,会不会生气?”
常遇春没有回答。他知道常昀不会生气。那孩子从小就不会为这种事生气。可他不生气,不代表别人不生气。他常遇春就气得要命。他的儿子,在边关拼了十年命,回来还要被人泼脏水。那些传谣言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皇宫,御书房。
朱元璋把毛骧递上来的密报看完,摔在案上。密报上写着这两天京城里流传的各种谣言,有的说常昀是天煞孤星,有的说常昀自导自演杀了胡若曦,还有的说常昀跟胡惟庸有仇,故意让胡家出丑。一条比一条离谱,一条比一条恶毒。
“查出来是谁传的了?”朱元璋的声音很冷。
毛骧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地面:“臣正在查。源头有好几个,都是不同的人在传。臣已经抓了几个,正在审。”
“审出来了吗?”
“还没有。这几个人都是街头闲汉,收了别人的钱,让他在茶楼酒肆里说这些话。给钱的人蒙着脸,他们也没看清是谁。”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蒙着脸?一个蒙着脸的人给他们钱,他们就敢在街上说镇北侯的坏话?他们的胆子不小。”
毛骧不敢接话。朱元璋站起身,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毛骧。”
“臣在。”
“传朕的旨意。从今天起,应天府内,谁敢再传镇北侯的谣言,一律抓起来,以妖言惑众论处。轻则流放,重则杀头。你亲自去办,不要手软。”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的时候,朱元璋又叫住他:“还有。那些已经抓了的人,不管用什么法子,给朕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的。”
“是!”
毛骧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安静下来。朱元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那些谣言不是空穴来风,有人在背后操纵,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那个人杀了李善长全家,杀了李佑和胡氏,又散播这些谣言。他要干什么?要毁掉常昀的名声,要离间常家和胡家,要把这潭水搅浑。
朱元璋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天。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金灿灿的。可他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毛骧从皇宫出来,直接去了北镇抚司。公厅里已经跪着七八个人,都是这两天抓回来的。有茶楼的说书先生,有街头的闲汉,还有几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一个个灰头土脸,瑟瑟发抖。
毛骧坐在案前,看着这些人,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久到跪在最前面的那个说书先生开始磕头。
“大人,小的冤枉啊!小的就是听别人说的,在茶楼里讲了几嘴,不是小的编的!”
毛骧没有理他,对旁边的锦衣卫百户说:“一个一个审。不问别的,就问谁给他们钱,让他们传这些话。不说就用刑。”
百户应了一声,把人带下去了。毛骧坐在公厅里,听着隔壁刑讯室传来的惨叫声,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审过很多人,比这些硬的多的是。他不信撬不开他们的嘴。
到了傍晚,审出了结果。那几个闲汉和货郎都是收了别人的钱,在茶楼酒肆里传话。给钱的人蒙着脸,他们也没看清。只有那个说书先生,多说了几句话。
“他说,给他钱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灰色袍子,说话带江南口音。”百户禀报,“那人让他把天煞孤星的事编成段子,在茶楼里讲。讲一次给五两银子。他连着讲了三天,挣了十五两。”
“江南口音?”毛骧皱了一下眉头。
“是。他说那人说话软绵绵的,像是苏州一带的人。”
毛骧站起身,在公厅里走了两步。苏州一带的人,跟李善长有没有关系?跟阴葵派有没有关系?他不敢肯定,但这至少是一条线索。
“继续审。”他对百户说,“问他还记不记得别的,那人的长相,身高,有什么特征。一点一滴都不能放过。”
“是。”
毛骧走出北镇抚司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巡夜的兵丁提着灯笼走过。
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开平王府的方向,想起常遇春今天派人在街上打人的事。那些传谣言的人,有的被常家的家将打了,有的被锦衣卫抓了。
两条线同时动手,应该能把这股歪风压下去。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那个藏在背后的人,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就这么收手。他一定还有后手,一定还有更大的阴谋。
毛骧转过身,走回公厅,继续审。他知道,不把那个人挖出来,这件事就没完。
开平王府,夜。常遇春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着这两天抓到的那些传谣言的人的名字。
他一个一个地看,看完划掉,又看,又划掉。没有一个是他认识的,也没有一个能说出是谁指使的。都是些小角色,收了钱就办事,连给钱的人长什么样都说不清。
蓝氏端着茶进来,见他还在看那张纸,轻声道:“王爷,该歇了。”
常遇春摇摇头,把纸折好,放在桌上。
“阿昀到哪了?”
蓝氏愣了一下:“应该还在路上吧。萧战说,走水路要七八天才能到南疆。”
常遇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蓝氏站在他身边,忽然低声道:“王爷,你说阿昀知道了这些事,会不会难过?”
常遇春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他不会难过。他会生气,但不是为自己生气。他是那种人,别人骂他,他不在乎。可要是有人动他身边的人,他会跟人拼命。”
蓝氏眼眶红了,没有说话。她知道常遇春说的是真的。她的儿子,从小就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撒娇。受了伤不吭声,被人骂了也不还嘴。可谁要是欺负他身边的人,他会把那个人撕碎。
常遇春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远处的天边有一道闪电,劈开了半边天,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要下雨了。十一月的雷雨,不多见。
可它来了,谁也拦不住。就像那些谣言,就像那些藏在背后的人。他们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能逍遥法外。可他们错了。常昀不会放过他们,他常遇春也不会放过他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