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二十。
南疆,十万大山外围。
常昀站在一处山岗上,面前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山很高,林很密,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头遮得严严实实。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还有腐烂的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李文忠走上山岗,站在常昀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这位曹国公穿着一身半旧的铠甲,脸上风尘仆仆,显然在山里待了不少日子。他奉旨率军堵截血煞教残部,在南疆外围转了好些天,没抓到血煞老祖,倒是把这一带的地形摸了个透。
“侯爷,前面就是十万大山了。”李文忠指着远处那片雾蒙蒙的山林,“从这里往南走,三百里山路,全是密林。没有路,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车马进不去,只能靠两条腿走。”
常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身后的山脚下,八百玄甲龙骧卫正在弃马。战马是三阶妖兽,跟随他们多年,从雁门关到应天府,从应天府到南疆,从没掉过链子。
可进了这片山,马比人走得慢。萧战带着几个亲卫,把战马交给李文忠的后勤营照看。马匹嘶鸣了几声,被牵走了。
李文忠看着那些玄甲龙骧卫卸下马鞍、背上行囊、检查兵刃,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废话。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八百人,他是第二次见。第一次是在应天府,常昀凯旋的时候,八百铁骑踏过长街,气势如虹。那时候他觉得这支兵马确实精锐,可也没太放在心上。
如今看着他们弃马步行,背上几十斤的行囊,在山路上走得跟平地一样,他心里那点不以为然彻底没了。这些人,不是骑在马上才是精锐,下了马,一样是精锐。
“侯爷,血煞教的人,前几天从这里路过。”李文忠指了指山脚下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大约七八个人,往南边去了。末将派人追过,没追上。这片林子太密,人钻进去就没了影。”
常昀看了那条小径一眼,又看了看李文忠。李文忠今年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说话做事一向稳重,不会信口开河。他说追不上,那就是真的追不上。
“曹国公在这里守了多久了?”常昀问。
“半个月。”李文忠苦笑了一下,“蓝国公那边把血煞教总坛端了,让末将在南边堵着,怕他们往两广跑。末将把几处山口都封了,可这片山太大,总有漏网之鱼。”
常昀没有再问。他从怀里取出一张地图,展开,铺在一块石头上。地图是沈听澜画的,标注了阴葵派总坛的位置,以及进山的路线。线条歪歪扭扭,可关键的几处都标得很清楚。李文忠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这是阴葵派的地盘?”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注,“从这里进去,要穿过三道山梁,两片密林,还有一个沼泽。末将的人探过那片沼泽,陷了好几匹马进去,连人带马都没出来。”
常昀把地图收起来,塞进甲缝里。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些已经准备好进山的玄甲龙骧卫,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八百人站在山脚下,安安静静的,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东张西望。他们都跟着他从雁门关杀出来的,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进山。”常昀说了两个字,转身就走。
李文忠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看着常昀的背影消失在山林里,看着八百玄甲龙骧卫一个接一个地跟上去,消失在密林深处。他站在山岗上,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背影被雾气吞没,才转身下山。
“传令。”他对身边的亲卫说,“各营加强戒备,发现异常立刻禀报。”
亲卫应了一声,跑步去了。李文忠站在山脚下,看着那片雾蒙蒙的山林,忽然想起蓝玉说过的一句话:“常昀那小子,打仗不要命。”
他以前不信,现在信了。一个天人境的侯爷,带着八百亲卫,钻进南疆的深山老林里去打一个百年宗门。换了别人,这叫鲁莽,可常昀不是别人,他打过慈航静斋,打过天师府,没输过。
李文忠希望他这次也不要输。
沈听澜走在队伍中间。她的伤还没好全,左手的断指裹着纱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萧战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他怕她跑了。这女人是阴葵派的内门弟子,对山里的路比他们谁都熟。她要是想跑,往林子里一钻,他们还真不一定能追上。
“别看了。”沈听澜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我跑不了。我家里人还在李佑手里,生死不知。我要是不把你们带到地方,他们就真的没命了。”
她还不知道李佑已经先她一步死了。
萧战没有说话。他看了沈听澜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常昀,加快了脚步。沈听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走,身上伤势未愈,每走一步都疼,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常昀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大,可很快。他的饕餮吞天铠在密林里显得有些笨重,可他穿着它走了十年,早就习惯了。破虏刀挂在腰间,刀鞘磕在甲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逐月弓负在身后,随他的动作摇摆。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萧战快步走上来,低声道:“侯爷,后面的弟兄都跟上了,没人掉队。沈听澜说,再走两个时辰,能到第一个山口。过了山口就是阴葵派的外围哨所,有暗桩盯着,得小心。”
常昀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山林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树冠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腐烂的落叶上,照在爬满藤蔓的树干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气,还有野兽粪便的味道。常昀的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得很轻,轻得像一只猫。身后八百人,也走得很轻。他们都是先天境以上的武者,在平地上能日行千里,在山林里走这点路,算不了什么。
又走了一个时辰,沈听澜忽然停下来,举起手。队伍跟着停下来,所有人都蹲下,屏住呼吸,常昀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听澜指了指前面,压低声音:“前面有一处暗桩,在山坡上,三个人,是阴葵派的外围弟子,修为不高,后天境。他们盯着这条路,有人经过就会吹哨。”
常昀看了萧战一眼。萧战点了点头,带着两个亲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林子里。常昀蹲在一棵大树后面,等着。
不到一会儿的功夫,萧战回来了,他的刀上有血,在树叶上蹭了蹭,插回鞘里。
“解决了。”他低声道。
常昀站起身,继续往前走。队伍穿过那片山坡的时候,沈听澜看见三具尸体倒在灌木丛后面,喉咙上都有一道细细的口子,血还没干。她低下头,加快脚步,不敢再看。
天黑的时候,队伍到了第一个山口。山口很窄,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走人的小径。沈听澜说,过了这个山口,就是阴葵派的地盘了。山口外面有阵法掩护,外人找不到路。她能找到,是因为她走过很多次。
常昀站在山口外面,看着那条漆黑的小径,对萧战说:“今晚在这里休整。明天天亮进山。”
萧战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八百玄甲龙骧卫散开,隐入山林里。没有人点火,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压得很低。他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
常昀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从甲缝里取出那份从应天府送来的密报。密报是李文忠交给他的,毛骧亲笔,说了京城里那些传言的事。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密报折好,塞回甲缝里。那些传言,他不在乎。天煞孤星也好,自导自演也罢,伤不了他一根毫毛。
他在意的是那个藏在背后的人。那个人杀了李善长全家,杀了李佑和胡氏,杀了胡若曦,又在京城里散播谣言。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只是为了坏一桩婚事。
他一定有更大的目的。什么目的?常昀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那个人在害怕。他怕常昀查到他,怕常昀找到他,怕常昀杀了他。所以他急着败坏常昀的名声,急着把水搅浑,急着让常昀分身乏术。
可他忘了一件事。常昀不在乎名声。他只在乎一件事——杀人。杀那些该杀的人。阴葵派,是第一个。
常昀闭上眼,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明天,他要进山。后天,他要杀人。杀很多人。杀到那些人怕,杀到那些人不敢再动他身边的人。
萧战走过来,低声道:“侯爷,都安排好了。弟兄们轮值守夜,您先歇着。”
常昀睁开眼,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他想起应天府,想起开平王府,想起母亲站在府门口送他的样子。
“萧战。”他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说,一个人要杀多少人,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动他?”
萧战愣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常昀没有等他回答,闭上眼睛,靠在石壁上,睡着了。萧战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脸上,冷峻,年轻,可那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他站了很久,转身走到山口,跟守夜的弟兄们待在一起。夜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潮气。萧战坐在一块石头上,把刀横在膝上,看着远处黑漆漆的山林。明天,他们要进山,杀人!(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