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荒废道观的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山风卷着地上的碎石与荒草,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未熄灭的树干还在燃烧,零星的火星在夜风里明明灭灭,映照着满地的黑血、断肢、碎石,还有那把稳稳插在青石板上的赤红长朔。
眼镜男站在断墙前,四条手臂微微颤抖,断裂的骨质尖刺还在不断滴落粘稠的黑血。
他死死盯着红朔飞来的夜空方向,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随即厉声嘶吼起来,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与狠戾。
“谁?!”
“滚出来!藏头露尾的东西!敢不敢出来一战!”
吼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去很远。
可夜空始终寂静。
没有任何回应。
也没有任何人影出现。
只有山风依旧,卷着红朔枪尾的红缨,在火光里轻轻晃动。
眼镜男接连嘶吼了三遍,嗓子都喊得沙哑了,依旧没有得到半分回应。
他警惕的目光在夜空里来回扫了几遍,确认没有任何动静,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一点。
可当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龙临身上时,那点忌惮,瞬间被癫狂与贪婪彻底取代。
不管暗处的人是谁。
现在,龙临就在他面前。
油尽灯枯,手无寸铁,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只要杀了他,抽走他的纯阳本源,就算暗处的人再强,他也有底气回去交差,换取更强的力量。
这个诱惑,足以让他压下所有的恐惧。
“就算你有帮手,我也要先杀了你!”
眼镜男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猛地抬起仅剩的两条握着短刀的手臂。
胸口贯穿性的伤口被动作扯动,黑血喷涌得更凶了,可他像是毫无察觉。
脚下猛地蹬地,他拖着残破的身躯,疯了一样朝着龙临冲了过来。
两把短刀带着破空的锐响,凝聚了他体内最后残存的所有邪力,直直朝着龙临的头颅劈了下去。
刀锋距离龙临的头顶,越来越近。
五寸。
三寸。
一寸。
龙临靠在门框上,睁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
他的身体依旧无法动弹,连抬手格挡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早已预判了接下来的一切。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龙临发丝的瞬间。
插在青石板上的赤红长朔,突然动了。
没有任何人触碰。
没有任何外力牵引。
它就那样,无风自动。
枪身猛地一颤,发出一声龙吟般的嗡鸣,瞬间从青石板里拔了出来,凭空悬浮在了半空。
下一秒。
红朔化作一道赤红的流光,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带着撕裂空气的刺耳锐响,直直朝着眼镜男冲了过去。
噗嗤——!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炸开。
赤红的枪尖,精准无比地从眼镜男的胸膛正中贯穿而过。
从胸骨正中刺入,从后背穿出,带着他的身体,狠狠钉在了身后的断墙上。
坚硬的青石板墙壁,被这股巨力震得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眼镜男前冲的动作,戛然而止。
他手里的短刀,哐当两声掉在了地上。
低头,看着贯穿自己胸膛的赤红长朔,脸上的癫狂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能涌出大口大口的黑色血沫,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钉在墙上的红朔,再次猛地一颤。
它自行从墙壁里抽了出来,也从眼镜男的胸膛里拔了出来。
没有半分停留,再次化作一道赤红流光,冲上了夜空,朝着凤凰山对面的主峰方向飞去。
前后不过零点几秒。
快得像一场幻觉。
除了眼镜男胸口喷涌的黑血,墙上被贯穿的破洞,还有地上掉落的两把短刀。
仿佛那把赤红的长朔,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眼镜男失去了支撑,身体顺着断墙,缓缓滑落在地。
他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胸口的血洞还在不断往外涌着黑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石板。
生命体征,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流逝。
可他脸上的震惊,却渐渐散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诡异的,如释重负的解脱。
他抬起头,看向靠在门框上的龙临。
那双原本满是嗜血与贪婪的眼睛,此刻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怨恨,没有半分戾气,甚至连濒死的恐惧都没有。
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恳切的渴望。
像一个被困在黑暗里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缕光,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抓住那唯一的救赎。
龙临的眉峰,微微蹙了起来。
他看着眼镜男眼里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按照常理,他杀了对方所有的手下,毁了他的计划,重创了他的身体,最后更是间接导致了他的死亡。
他此刻看向自己的眼神,应该是刻骨的恨意,是怨毒的诅咒,是临死前的歇斯底里。
可现在,这些都没有。
只有解脱。
和恳求。
龙临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了浓浓的茫然与不解。
他想不通。
到底是为什么?
就在他的注视下,眼镜男张了张嘴。
大口大口的黑色血沫从他嘴角涌出来,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漏气的嘶啦声。
可他还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对着龙临,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声音沙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恳切。
“特派……员……”
“你一定要……也要……杀了堂主……”
堂主。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龙临的脑海里。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饲骸会的总堂主,周清玄。
那个白天在三清观里,低眉顺眼,唯王茂林马首是瞻,连句话都不敢多说,看起来像个十足傀儡的中年道人。
眼镜男,作为饲骸会的大执事,周清玄最核心的心腹,临死前,竟然在恳求自己,去杀了他的顶头上司?
龙临彻底懵了。
他原本的所有预判,所有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推翻。
他一直以为,周清玄只是王茂林手里的棋子,是推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掌控饲骸会的,是巴市EDC分部的负责人王茂林。
可现在,眼镜男临死前的这句话,彻底打破了他的所有推断。
如果周清玄只是个傀儡,为什么一个核心大执事,临死前的唯一遗愿,是求自己杀了他?
龙临死死盯着地上的眼镜男,喉咙动了动,想开口问清楚。
想问他,为什么要杀周清玄?
想问他,周清玄到底是什么人?
想问他,这句话里的“也”,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还有其他人,也被困住了,等着被解脱?
可他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体内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经耗尽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眼镜男,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求你……”
眼镜男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眼里的恳求,却越来越浓。
“帮我们……解脱……”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他眼里的光,彻底熄灭了。
最后一口气,从他胸腔里缓缓吐出。
脑袋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至死,他都睁着眼,看着龙临的方向。
眼里的恳求,还没有散去。
龙临靠在门框上,看着气绝身亡的眼镜男,脑子里一片混乱。
解脱。
他终于明白,刚才眼镜男眼里的那种神情,到底是什么了。
那不是对死亡的解脱。
是对某种束缚的,极致的渴望。
他好像……一直在求死。
从最开始注射黑色试剂,到后来悍不畏死的冲锋,再到临死前的这句恳求。
他好像一直被困在某个无形的枷锁里,连自己求死都做不到,只能借着自己的手,借着这场死斗,结束自己的生命。
甚至,还要借着自己的手,去解脱更多和他一样被困住的人。
所以他临死前,没有恨。
只有感激。
和恳求。
可龙临想不通。
到底是什么样的枷锁,能让一个手握实权的大执事,连求死都做不到?
是那管黑色的未知试剂?
还是……周清玄?
那个看起来温吞懦弱,像个傀儡一样的道人,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和王茂林之间,到底是谁在操控谁?
无数的疑问,像一团乱麻,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缠绕,越收越紧,勒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之前被强行压下去的所有不适,在这一刻,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本命神魂过度透支带来的撕裂般的剧痛,从脑海深处炸开。
经脉里紊乱的纯阳法力,还在不受控制地冲撞着,每一寸血肉,都传来针扎一样的刺痛。
后背、手臂、胸口的多处伤口,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
龙临眼前的视线,开始飞速发黑。
天旋地转。
耳边的风声,远处的火光,地上的血腥味,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远去。
他靠着门框的身体一软,顺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
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当场昏迷了过去。
整个荒废道观,再次陷入了死寂。
不远处的马俊,早在力竭劈完最后一刀后,就陷入了重度昏迷。
他趴在满是碎石和血迹的青石板上,浑身是伤,失血过多,肋骨断了三根,经脉多处撕裂。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夜风卷着荒草,拂过两人的脸颊。
满地的尸体,破碎的断墙,熄灭的炭火,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焦糊味、阴邪气息。
这场持续了整整半夜的荒山死斗,终于彻底落下了帷幕。
同一时间。
凤凰山对面的主峰山头。
悬崖边,站着一个浑身被暗红色绷带紧紧缠绕的健硕男人。
他身高接近两米,肩宽背阔,哪怕浑身上下,从头顶到脚踝,都被厚厚的绷带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也能清晰地看出他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肌肉轮廓。
山风卷着他身上的绷带,猎猎作响。
可他站在悬崖边,身形稳如泰山,仿佛扎根在了岩石里,浑身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沉淀到极致的杀伐气息。
之前那把破空杀了眼镜男的赤红长朔,此刻正静静悬浮在他的背后。
枪身的古朴云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一只温顺的猛兽,收敛了所有的锋芒,却依旧藏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他的目光,正落在山下荒废道观的方向,落在那个昏迷在正殿门口的少年身上。
绷带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眼神里,藏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心疼,有不易察觉的欣慰,还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他的身侧,站着一个极其诡异的存在。
那是一具完整的羊头骨骨架。
浑身没有半分皮肉,只有森白光滑的骨头,四肢健全,骨节分明,稳稳地站在岩石上。
可它身上,却穿着一身极其豪华、镶着细密金边的中世纪教皇长袍。
厚重的丝绸衣料,拖在地上的长长衣摆,上面绣满了繁复而精美的暗纹,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绒毛,华贵到了极致。
唯一和正统教皇服饰不同的,是长袍正中央、本该绣着十字架的位置,绣着一个清晰无比的、倒悬的十字架。
羊头骨的眼眶里,跳动着两团幽幽的蓝色鬼火,随着山风轻轻晃动,明明没有嘴,没有声带,却能清晰地传递出声音。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响,而是直接在人的脑海里响起的,非男非女、带着一丝戏谑散漫的诡异声音。
“看什么呢?魏。”
“看你家小家伙?都昏迷了,不下去看看?”
被称作魏的绷带男,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山下的道观里,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岩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不符合规矩。”
“你不该出手的。”
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指责,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羊头骨眼眶里的鬼火,悠悠地晃了晃,那道戏谑的声音,再次在魏的脑海里响起。
“规矩?”
“魏,我喜欢这个小家伙~”
“再说了,你们人类的规矩,管我什么事儿?”
它抬起骨节分明的手,宽大的教皇袍衣袖顺着手臂滑落,露出森白的指骨。
骨指轻轻一弹,一道细碎的蓝色鬼火,在它指尖亮起,又瞬间熄灭。
“要不是我出手,那小家伙今天就死在这儿了。”
“你舍得?我可舍不得。”
魏沉默了。
他看着山下昏迷的龙临,绷带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舍不得。
可他有他的规矩,有他的束缚,有他不能踏过的红线。
这次出手,已经破了例。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没有半分波澜。
“这次回去,我们一齐领罚。”
羊头骨听到这话,不屑地嘁了一声,晃了晃羊头骨,眼眶里的鬼火跳了跳,满是不在乎的意味。
“罚就罚呗,多大点事儿。”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罚了,多这一次不多,少这一次不少。”
话音落下,它再次抬起了手
宽大的教皇袍衣袖滑落,从里面,缓缓飘出了两团漆黑如墨、却在边缘泛着淡淡金光的诡异鬼火。
那两团鬼火悬浮在它的骨指前,明明是阴寒的鬼火,却散发着一股极其温润、带着极强生命力的气息。
两种完全相悖的属性,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诡异到了极致。
魏看着那两团鬼火,绷带下的眸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羊骨头人已经骨指轻轻一弹。
两团黑色鬼火,瞬间化作两道流光,朝着山下的道观飞了过去。
速度快得像两道黑色的闪电,转瞬即至。
一枚精准地穿过正殿的门洞,传入龙临的身体里,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他的丹田气海。
另一枚,不偏不倚入了不远处昏迷的马俊体内,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散开。
鬼火入体的瞬间。
原本呼吸微弱、几乎细不可闻的龙临,呼吸瞬间变得平稳悠长起来。
他脸上的苍白褪去了几分,身上不断渗血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停止了渗血,开始缓缓结痂。
脑海深处,神魂撕裂的剧痛,也在黑色鬼火的包裹下,飞速缓解。
原本枯竭的丹田气海里,也缓缓升起了一丝温润的暖流,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
另一边的马俊,也是一样。
原本微弱的心跳,瞬间变得强劲有力起来。
断裂的肋骨处,传来了酥麻的愈合感,身上的伤口快速结痂止血,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
悬崖边,魏看着这一幕,缓缓收回了目光,落在身边的羊骨头人身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你倒是舍得。”
他没有问这鬼火到底是什么,也没有问它付出了什么代价。
他只知道,这东西,对它来说,有多珍贵。
羊骨头人晃了晃羊头骨,眼眶里的鬼火跳了跳,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
“反正都要受罚,不差这点。”
“魏,我不想这个小家伙死。”
话音落下,它转过身,宽大的教皇袍在山风里剧烈拂动,身影缓缓融入了身后的夜色里,只留下一道散漫的声音,在魏的脑海里回荡。
“走了,回去领罚。”
“晚了,那几个老东西又要啰嗦了。”
魏站在悬崖边,回头看了一眼山下的道观,确认龙临和马俊都没有了生命危险,又看了一眼羊骨头人消失的方向。
沉默了几秒。
他背后的赤红长朔,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随即,他的身影也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流光,跟着羊骨头人,消失在了夜色里。
主峰山头,再次恢复了寂静。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只有悬崖边的岩石上,留下了两个浅浅的脚印。
一夜无话。
时间缓缓流逝。
月亮落下,朝阳升起。
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凤凰山的密林,透过正殿屋顶的破洞,温柔地洒在了龙临的脸上。
暖融融的温度,落在皮肤上,驱散了夜里的寒意。
陷入黑暗的龙临,眼睫轻轻动了动。
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刚睁开眼的瞬间,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脑袋里,还有一阵轻微的眩晕。
浑身的肌肉,酸痛得像散了架一样,仿佛被卡车碾过一遍。
可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不对。
不对劲。
他明明记得,昏迷之前,他的本命神魂受到了极其严重的反噬,经脉被紊乱的纯阳法力冲撞得多处撕裂,浑身多处重创,丹田气海里的法力,彻底枯竭。
按照常理,就算他是纯阳道统传人,体质远超常人,昏迷一夜醒来,也应该是虚弱到极致,神魂剧痛,经脉刺痛,连起身都困难。
可现在。
脑海里的神魂撕裂感,竟然消失了大半。
只剩下一丝极其轻微的酸胀感。
经脉里的刺痛,也彻底不见了。
虽然依旧虚弱,可丹田气海里,竟然有了一丝温润的暖流,原本枯竭的纯阳法力,也恢复了一丝微弱的气息。
甚至连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全部结痂止血,没有了昨夜的剧痛,只剩下轻微的痒意,那是伤口正在愈合的征兆。
龙临撑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被眼镜骨刺穿的焦黑伤口。
伤口已经完全结痂,周围的红肿也消退了下去,甚至连那股残留的阴邪腐蚀性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眉峰,紧紧蹙了起来。
不对劲。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恢复速度。
就算他的纯阳法力有极强的自愈能力,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恢复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他昏迷的时候,体内的法力已经彻底枯竭了,根本不可能运转心法自愈。
还有他的神魂伤。
那是禁术反噬留下的本源伤,就算用总部最好的疗伤丹药,也要至少半个月才能缓解,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好了大半。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把红朔。
那个暗处出手的人。
难道是他?
龙临的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把赤红的长朔,闪过那个熟悉的云纹,闪过记忆里那个高大的背影。
心口,再次传来一阵熟悉的发紧与酸涩。
是他吗?
如果真的是他,为什么不出来见自己?
为什么只是出手救了他,就立刻离开了?
这十几年,他到底去了哪里?
无数的疑问,再次涌上心头。
可他没有时间细想。
他第一时间想起了马俊。
龙临立刻挣扎着,撑着旁边的门框,踉跄着站了起来。
双腿还有些发软,可已经能正常行走了。
他快步走到了不远处,趴在地上的马俊身边,蹲下身。
马俊依旧昏迷着,脸上沾着干涸的血迹和尘土,浑身的衣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全部结痂止血。
龙临伸出手指,轻轻放在了马俊的颈动脉上。
指尖传来的,是强劲有力、平稳规律的脉搏。
他又探了探马俊的鼻息。
呼吸悠长平稳,没有半分阻滞,完全没有生命危险。
甚至,龙临能清晰地感觉到,马俊体内原本受损严重的经脉,也在缓缓修复,断裂的肋骨,也有了明显的愈合迹象。
和自己一样,恢复速度,远超正常水平。
龙临悬了一夜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只要人没事,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断墙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盘膝坐了下来。
闭上眼睛,开始运转纯阳心法,吐纳调息。
清晨的山林里,阳气最盛,精纯的天地灵气,顺着他的呼吸,缓缓涌入他的体内,顺着经脉,汇入丹田气海。
原本微弱的纯阳法力,在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壮大,一点点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神魂。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刻钟后。
龙临缓缓睁开了眼。
一轮吐纳结束。
他体内的纯阳法力,已经恢复了三成。
身体的虚弱感,也消散了大半,已经能正常活动,甚至可以应对一些突发状况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再次扫过这个满目疮痍的战场。
正殿的门洞塌了一半,周围的断墙彻底成了碎石堆,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雷坑,还有早已干涸的黑色血迹。
二十多具畸变道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院子里,早已冰冷僵硬。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靠在断墙下,眼镜男的尸体上。
临死前,他眼里那恳切的恳求,那句断断续续的“杀了堂主周清玄”,还有那句“帮我们解脱”,再次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地响起。
龙临的眉峰,再次蹙了起来。
他缓步走了过去,在眼镜男的尸体旁,蹲下身。
眼镜男的尸体,已经彻底冰冷僵硬。
胸口的血洞依旧狰狞,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平静,没有半分临死前的痛苦,只有一丝释然。
那双眼睛,还睁着,望着正殿的方向。
龙临看着他的脸,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他到底是忠,还是叛?
如果他忠于周清玄,为什么临死前,会恳求自己杀了周清玄?
如果他背叛了周清玄,为什么又会心甘情愿地,注射那管黑色试剂,为了饲骸会,悍不畏死地冲锋,甚至付出生命?
还有他眼里的那种解脱感。
他到底被什么困住了?
是周清玄?
还是那管诡异的黑色试剂?
龙临的目光,缓缓扫过眼镜男身上的衣兜。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翻找着眼镜男身上的东西。
他想找到一点线索,一点能解开这些疑惑的线索。
指尖先触到了上衣外侧的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碎石和尘土。
他又伸手,探进了眼镜男的上衣内兜。
指尖触到了一个折叠起来的,硬硬的东西。
龙临的心头一动。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样东西,从内兜里掏了出来。
那是一个折叠起来的牛皮纸信封。
纯黑色的信封,材质厚实,边缘有些磨损,看起来已经被揣在怀里很久了。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没有任何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标记。
只有信封的正中央,写着两个用鲜血写成的,狰狞扭曲的大字。
——死字。
当看清这两个字的瞬间,龙临的瞳孔,骤然收缩。
握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对这两个字,太熟悉了。
就在几天前,庙子顶山的山神庙里,那封被弩箭射在供桌上的战书,信封上,就是这两个一模一样的血字。
连字迹的笔锋,血的颜色,甚至写字的力度,都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龙临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捏着这封黑色的信封,指尖微微发凉。
怎么会?
为什么眼镜男的身上,也会有一封一模一样的死字信封?
这封战书,到底是谁寄的?
是寄给眼镜男的?还是眼镜男准备寄给别人的?
如果是寄给他的,那寄信人的目标,不仅是自己,还有饲骸会的核心大执事?
如果是他准备寄出去的,那他的目标,又是谁?
还有他临死前的那句恳求。
杀了周清玄。
难道,这封死字战书,是寄给周清玄的?
无数的疑问,如同层层叠叠的迷雾,瞬间将他彻底包裹。
从最开始的山神庙死字战书,到庙子顶山的活人祭祀案,再到三清观里诡异的完美证据链,周清玄与王茂林的反常表现,再到昨夜的荒山死斗,眼镜男临死前的恳求,现在,又出现了这第二封死字信封。
所有的线索,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他,就站在这张网的正中央。
看不清网的边缘,也找不到织网的人。
龙临缓缓抬起头,看向巴市市区的方向。
朝阳之下,那座城市安静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看起来祥和而平静。
可龙临知道。
那座城市里,藏着惊涛骇浪。
藏着他看不清的黑暗,和解不开的谜团。
周清玄。
王茂林。
这两个名字,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他捏着手里的死字信封,指节微微发白,眉峰紧紧蹙起,眸底满是凝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