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涸的黑血嵌在石缝里,混着碎石与草木灰,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
风卷着断墙的尘土掠过,带起几片烧焦的衣料碎屑。
龙临站在眼镜男的尸体旁,指尖捏着那封纯黑色的死字信封,眉峰微蹙。
信封上的血字狰狞扭曲,和前两封的笔迹分毫不差,连干涸后暗红的色泽都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地面传来一声低闷的**。
马俊的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
刚恢复意识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下意识摸向腰间的配枪,撑着地面就要起身。
可刚一用力,浑身经脉就传来撕裂般的酸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重新摔回去。
他咬着牙稳住身形,第一时间抬眼看向龙临,声音带着刚苏醒的沙哑,却满是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龙指,您没事吧?那些怪物都解决了?”
龙临快步上前,伸手按住了他要起身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破损的衣衫传过去,带着一丝温和的纯阳暖意,悄无声息地压下了他经脉里乱窜的酸痛。
“别乱动。”
龙临的声音很平,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战斗已经结束了,所有畸变道人都已处置,眼镜男死了,我们暂时安全。”
马俊紧绷的肩背瞬间垮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密密麻麻的结痂伤口,又扫过满地的狼藉,想起自己力竭前被合围的绝境,想起龙临为了救他,后背硬生生挨了那记阴邪射线。
愧疚瞬间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低下头,声音里满是自责。
“对不起龙指,这次是我拖后腿了。要不是我关键时刻掉链子,您也不会被逼到那个份上。”
龙临摇了摇头,收回了手。
他蹲下身,捡起地上马俊掉落的***,放在了他身侧,语气没有半分苛责。
“不用放在心上。”
“你身体再好也是普通人,连续两次被请神灌注神力还能如此战斗,已经很不错了。”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冲散了马俊心里的自我否定。
他抬起头,看向龙临。
少年人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脸色依旧带着一丝苍白,可眼神依旧清亮沉稳,没有半分疲态。
马俊的目光扫过两人身上早已结痂止血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昏迷前,龙临已经油尽灯枯,浑身是伤,自己更是失血过多,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夜之间,伤口竟然愈合到了这种程度,根本不符合正常的自愈逻辑。
还有昏迷前,那声撕裂夜空的尖锐破空音,那道一闪而过的赤红流光。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作为下属,他清楚龙临的行事准则。
该说的,龙临一定会告诉他。
不该问的涉密内容,他绝不能越界半步。
这是两人搭档多年,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龙临自然察觉到了他眼底的疑惑,却没有多说半个字。
红朔的事,那个暗处出手的人,还有那两团诡异的黑色鬼火,牵扯太多,现在还不是告诉马俊的时候。
他只是转身,从怀里掏出了那封黑色的死字信封,递到了马俊面前。
“你看看这个。”
马俊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粗糙的牛皮纸,目光落在那两个血色的“死”字上,瞳孔骤然收缩。
“这……和前两封,一模一样?”
“是从眼镜男的贴身内兜里搜出来的。”
龙临靠在旁边的断墙上,缓缓开口,把昨夜眼镜男临死前的反常,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马俊。
“他临死前,没有半分恨我,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恳求,求我一定要杀了饲骸会的堂主周清玄,说要我帮他们解脱。”
马俊捏着信封的手指猛地收紧,眉头死死皱了起来。
他反复摩挲着信封上的血字,满脸的不解。
“不对啊龙指,这完全说不通。”
“他是周清玄的心腹,饲骸会的大执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临死前求你杀了自己的顶头上司?”
“还有这封死字信,到底是给他的,还是他准备给别人的?”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龙临,语气里满是凝重。
“我总觉得,巴市这趟浑水,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深得多。这饲骸会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
龙临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马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龙指,之前配合我们行动的EDC机动部队,已经全部调离巴市了。虽然手续麻烦,但我可以立刻联系总部,再调一支满编特战中队过来,直接清缴三清观,把周清玄和王茂林全都带回去审问,一定能撬开真相。”
可他话音刚落,龙临就摇了摇头,直接拒绝了这个提议。
“不行。”
马俊愣了一下:“龙指?”
“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信息差。”
龙临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语气冷静,逻辑清晰。
“昨夜的死斗,饲骸会的人必然以为我们俩已经重伤濒死,就算没死,也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一旦调动部队,动静太大,只会打草惊蛇。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会立刻缩回去,销毁所有证据,我们之前查到的所有线索,都会彻底断掉。”
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核心计划。
“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是将计就计。”
“借着他们的误判,蛰伏起来,暗中调查,才能撕开饲骸会这张网,找到背后真正的秘密。”
马俊瞬间反应过来。
龙临说的没错。
现在强攻,看似稳妥,实则只会让所有线索石沉大海。
只有借着对方的轻敌,暗中潜入,才能抓到真正的把柄。
他立刻点头,收起了信封,语气坚定。
“是,龙指,我听你的。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两人没有在荒废道观多做停留。
龙临先抬手,指尖亮起淡蓝色的雷光。
三道纯阳雷火落在畸变道人的尸体堆上,瞬间燃起了熊熊烈火。
超过一千摄氏度的高温,瞬间吞噬了所有尸体,也彻底销毁了黑色试剂里的生物改性物质,避免了邪异污染的扩散。
火光之中,龙临又仔细清理了两人在道观内留下的所有痕迹。
抹去了脚印、指纹,还有雷法残留的气息,确保不会被任何人追踪。
做完这一切,两人才借着密林的掩护,朝着凤凰山的深山腹地行进。
马俊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步,经脉都会传来酸痛。
可他咬着牙,没有喊一声累,紧紧跟在龙临身后,同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履行着特战队员的职责。
龙临刻意放慢了脚步,选了一条人迹罕至、植被茂密的路线。
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控和进山的巡逻路线。
两人从正午走到傍晚,终于在凤凰山深处,找到了一个隐蔽干燥的天然山洞。
山洞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完全遮挡,洞内空间宽敞,地面平整,深处还有一汪清澈的水潭,易守难攻,是绝佳的临时休整点。
接下来的两天,两人一直在山洞里蛰伏休整。
马俊靠着龙临给的EDC制式军用疗伤药,仔细处理了身上的每一处伤口。
虽然表皮的伤口都已经结痂愈合,可连续两次请神灌注,对他的神经和肌肉纤维造成了不可逆的轻微损伤。
他试过握枪,可指尖会不受控制地颤抖,连最基础的射击稳定性都无法保证,根本形成不了有效战斗力。
每次练枪失败,他脸上的自责就会多一分。
而龙临,在这两天里,除了日常警戒,大部分时间都在盘膝调息,运转纯阳心法修复受损的经脉和神魂。
第二天傍晚,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装着犀角丸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还躺着十一颗漆黑油亮的犀角丸,泛着淡淡的药香。
他拿起一颗,吞入腹中。
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瞬间化作一股温润的暖流,涌向脑海深处,滋养着过度透支的神魂,抚平了经脉里残留的刺痛。
半个时辰后,龙临缓缓睁开了眼。
纯金色的微光在他眼底一闪而过,随即恢复如常。
神魂的伤势基本平复,体内的纯阳法力,也恢复到了全盛时期的八成,身体状态彻底回归巅峰。
他合上锦盒,重新收好。
里面还剩十颗犀角丸。
抬眼看向山洞外沉沉的夜色,马俊正坐在洞口,借着月光,反复擦拭着自己的步枪,脸上满是落寞。
龙临缓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伤势恢复得怎么样了?”
马俊停下手里的动作,低下头,声音有些低沉。
“表皮伤没事了,但是经脉还是不行,握枪都稳不住,帮不上您什么忙。”
龙临没有安慰,只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我准备让你先离开巴市,直接返回EDC三营驻地,坐镇营地,随时等候我的指令。”
马俊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错愕。
“龙指,不行!我不能走!您一个人留在巴市太危险了,我就算不能打,也能帮您警戒、打掩护,绝不会拖您后腿!”
“你留在这里,才是真的拖后腿。”
龙临的语气很平,却一针见血。
“你的身体状态,根本应付不了接下来的潜入和冲突。一旦遇到突发状况,我不仅要应对敌人,还要分心护着你,反而束手束脚。”
马俊的脸瞬间涨红,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龙临说的是实话。
他现在的状态,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龙临的累赘。
龙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语气缓和了几分。
“你回三营,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你要帮我稳住后方,盯着总部和巴市分部的所有动向,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给我传递消息。这个任务,只有你能做。”
这句话,给了马俊一个台阶,也给了他必须完成的职责。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对着龙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带着军人的绝对服从。
“是!龙指!保证完成任务!随时等候您的指令!”
第四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马俊就收拾好了自己的装备,换上了一身笔挺的EDC制式制服,把所有武器都收进了制式装备包里。
临走前,他再次对着龙临敬了个礼,语气里满是担忧。
“龙指,您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带着三营的人,两个小时就能赶到巴市。”
龙临点了点头:“路上小心。按计划来,不要出纰漏。”
“是!”
马俊应声,转身钻进了清晨的密林,朝着山外的方向快步走去。
出山之后,马俊第一时间拨通了巴市公安局主要负责人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亮明了自己EDC行动队队长的身份,语气严肃,要求对方立刻安排警力,配合自己的撤离工作。
EDC的权限远高于地方公安系统,负责人不敢有半分怠慢,立刻安排了最高规格的安保车队,在山脚下的路口等候。
见到马俊之后,负责人全程毕恭毕敬,小心翼翼地询问此次专项调查的进展。
马俊按着龙临定下的口径,面无表情地给出了统一回复。
“此次针对巴市饲骸会的专项调查,已经全部结束。”
“龙临特派员已经先一步离开巴市,返回总部汇报工作。我留下来,是为了处理现场收尾、对接后续移交工作,所以才会这么晚离开。”
这句话,借着巴市公安的系统,瞬间传遍了整个巴市的官方体系。
也给所有盯着这件事的人,营造了一种二人无功而返、草草收场的错觉。
随后,马俊在公安车队的全程护送下,光明正大地走高速离开了巴市。
全程在明面上,没有任何人敢动手阻拦,彻底保障了自身的安全。
更重要的是,他把“龙临已经离开巴市”的假消息,彻底放了出去。
无论是巴市的官方系统,还是藏在暗处的饲骸会势力,都会接收到这个信息,彻底放松对巴市境内的排查。
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以为已经离开的龙临,依旧藏在凤凰山的深山里,根本没有半步离开。
山洞里,只剩下龙临一个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进山洞,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走到自己的白帆布包旁,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一件全新的纯色长袍。
袍子是最素净的月白色,面料是顺滑的桑蚕丝,做工精致考究,领口和袖口绣着极淡的云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和他之前常穿的深色冲锋衣、禁欲系衬衫截然不同。
龙临缓缓脱下身上沾着血迹的冲锋衣,换上了这件月白色长袍。
宽袖垂落,衣摆及踝,面料贴合着身形,勾勒出少年人挺拔清瘦的轮廓。
换上长袍的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彻底变了。
如果说之前的他,一身凌厉气场,像个清冷禁欲、不苟言笑的生物系教授。
那现在的他,温润雅致,眉眼清隽,像个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不染半分尘俗。
之前那股属于EDC特派员的凌厉锋芒,被彻底藏在了温润的表象之下,完美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龙临缓步走到山洞的水潭边,低头看着水面里自己的倒影,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随即,他盘膝坐在水潭边的青石上,把三封死字信的脉络,在脑海里完整梳理了一遍。
第一封,是在蜀中蜀大的教师宿舍。
他为了保护林溪,那封信从窗外来,钉在了对面的墙壁上。
第二封,是在庙子顶山的山神庙。
他杀死胖道人,清理完现场之后,那封信被弩箭钉在了正殿的供桌上,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第三封,就是从饲骸会大执事、周清玄最信任的心腹眼镜男身上,搜出的这一封。
三封信,一模一样的信封,一模一样的血字,一模一样的笔迹,甚至连鲜血里残留的微弱气息,都分毫不差。
出自同一个人之手,毋庸置疑。
龙临的指尖轻轻敲击着青石表面,眉峰越蹙越紧。
他愈发认同之前和马俊的判断。
现在的饲骸会,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无论是那些注射了黑色试剂、悍不畏死的普通道人,还是身为核心管理层、手握实权的眼镜男,他们的行为,都透着一股极致的身不由己。
他们像是被无形的枷锁牢牢困住,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连求死,都要借着外人的手,把死亡当成一种解脱。
眼镜男临死前那句“帮我们解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荡。
这里面一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真相到底是什么,幕后的人到底是谁,是周清玄,还是王茂林,或者是藏得更深的人,他现在还没有底。
只能一步一步,慢慢调查。
就在这时,龙临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个卷宗编号。
411大案。
EDC总部最高级别的悬案,也是他这次出来,除了饲骸会案之外,一直在暗中追查的主线案件。
卷宗里那些受害者的遭遇,那些临死前那种被无形力量操控,和眼镜男临死前的状态,和饲骸会这些道人的遭遇,有着惊人的、异曲同工之妙。
龙临的指尖猛地一顿,停止了敲击。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隐隐约约感觉,自己抓住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
那层笼罩着真相的厚厚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微小的口子。
可那点灵感一闪而过,快得像流星。
他伸手去抓,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两起案件,看似毫无关联,却在最核心的诡异之处,完美重合。
可到底是哪里重合,背后的关联到底是什么,他始终摸不透。
龙临的眉峰紧紧蹙起,指尖攥成了拳。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最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线索就在眼前,明明真相就隔着一层薄纱,可他却始终看不透,抓不住。
山洞外的山风卷着藤蔓,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的巴市市区,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龙临缓缓抬起头,看向巴市的方向。(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