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斜照在石阶上,青苔泛着湿气。孙孝义背着包袱,手里攥着刀柄,一步一步往下走。山风从背后推他,像是要把他推出这三年的沉默。他没回头,也不需要回头。九霄宫的门早已关上,清雅道长站在松树底下说了句“去吧,见妖即斩,不必留情”,声音不大,但字字落进耳朵里,跟钉子似的。
他应了,点头,转身,走人。
现在脚底踩的是实打实的官道,不是偏殿里那块被磨出坑的地板,也不是夜里画符时幻想出来的战场。路是土的,雨后有点软,鞋底沾泥,走一步甩一下。包袱不重,里面就两件换洗道袍、半块干饼、一小包盐,还有贴身收着的那张五雷符——画完那天他就用黄布包好,藏在胸口内袋,像揣着一块不会凉的炭。
他知道这趟下山不是游历,也不是散心。是试道。
试他这三年是不是白熬了。试他扎破手指蘸血画符、冬天笔尖结冰还要写、夏天毒蚊钻耳朵都不动一下的日子,到底换来了点什么。
他不在乎名声,也不图谁夸一句“厉害”。他只想知道——这一身本事,能不能护住该护的人,砍断该砍的东西。
太阳爬高了些,山路渐平,进了林子。古槐夹道,枝叶交错,阳光漏下来是一块一块的。鸟叫得稀拉,风也懒洋洋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路边坐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的是个书生,穿着褪色蓝衫,帽子歪在一边,眼睛发直,嘴角挂着口水,整个人像被抽了筋,瘫在树根上。女的扶着他,穿一身素白裙,头发挽了个简单髻,侧脸看去挺秀气,眉眼低垂,一副担忧样儿。
孙孝义放慢脚步。
他没急着上前,也没绕开,就在五步外的一块石头上坐下,解包袱掏水囊。动作自然,呼吸平稳。可眼角的余光一直没离开那女人。
她太静了。
树影晃,草叶摇,连那书生腿边的蚂蚁都在爬,唯独她脚下那一片地,草不动,影不见。而且她扶人的手,指尖微微发红,像是烧过又冷却的铁。
孙孝义低头喝水,其实没喝进去多少,喉咙干,心里却稳。
他默念《辨妖诀》里的口诀,一个字一个字在脑子里过:“目不映光者伪,足不接地者邪,气避草木者非人。”
再看她颈侧——果然,有一层极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金褐色的光,不像汗毛,倒像兽毛刚褪未净。
狐妖。
他不动声色,把水囊塞回包袱,顺手摸了摸腰间的刀。刀是普通佩刀,铁匠铺打的,没开神光,也没附咒,全靠人使。但他不怕。刀在他手上三年了,比他说话还勤快。
他等。
等她现形。
果然,那书生突然抽搐了一下,嘴里冒出一句含糊话:“娘……我想回家……”
女人立刻柔声哄:“别怕,我带你走,咱们马上就到家了。” 声音软得能滴出水。
可就在这一瞬,她眉心闪过一道红光,极快,像划火柴擦出的火星。紧接着,她耳廓微动,似有所觉,缓缓转头,看向孙孝义。
四目相对。
她笑了一下,还是温婉模样:“这位道长,歇累了?”
孙孝义也笑,咧了咧嘴,没站起身:“还行,就是走得有点渴。”
“你脸色不太好,”她说,“是不是中暑了?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说着,她一手仍扶着书生,另一只手轻轻抬起,掌心朝他。
孙孝义盯着那只手。掌纹清晰,皮肤白嫩,可指甲盖边缘有一点焦黑,像是被火烧过又长出来的新肉。
他明白了。
这狐妖已经吸过人魂,不止一个。现在盯上这个书生,准备补最后一口,炼成定魂香料,自己好往上修一层道行。
他没接话,只是慢慢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不用了,我这人不信外人碰。”
她眼神变了变,笑意还在,可眼底那层黑气涌上来,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越扩越大。
“那你为何一直盯着我看?”她轻声问。
“我看树。”孙孝义说,“这棵槐树,少说三百年,不该长在这风口,早该倒了。可它活着,说明底下压着东西。死人也好,死妖也罢,总得有人来收。”
她说不出话了。
下一秒,她猛地松开书生,整个人向后跃起,速度快得带出残影。落地时已不是人形——上身还是女子,下身甩出一条蓬松大尾,双眼赤红如炭,嘴角裂开,露出尖牙。
“找死!”她嘶吼。
孙孝义早有准备。
他侧身翻滚,避开她扑来的第一击,右手顺势拔刀。刀出鞘不过三寸,寒气先至,割得她尾尖一颤。她怒吼,尾巴横扫,像铁鞭砸地,泥土炸开。
他不退反进。
左手掐诀,默念镇魂短咒,逼她不敢近身;右脚蹬地,整个人如箭射出,刀光一闪,直取她后颈妖核所在。
她反应极快,扭身避让,尾巴竖起挡在背后。刀锋砍在尾根,发出一声闷响,毛皮焦裂,一截尾梢当场断落,空中就化作黑灰飘散。
她痛得尖叫,声音刺得林鸟惊飞。
“你懂茅山正法!”她咬牙,“你是哪一脉的?”
“你不用知道。”孙孝义握紧刀,喘了口气,“你知道的,太多了。”
她还想逃。
双脚离地,腾空欲起,想借树跃走。
可孙孝义比她更快。
他纵身跃起,刀举过头,全身力气灌入双臂,一刀劈下——
“咔!”
刀刃正中她背脊,穿透皮肉,斩入骨节。她惨叫,身体在空中炸开一团腥雾,血肉横飞,旋即化作一股青烟,扭曲挣扎,最终“砰”地一声爆开,彻底消散。
只剩一股焦臭味,混着狐狸毛烧着的气息,在林子里飘了好久。
孙孝义落地,膝盖微弯卸力,站稳后立刻转身查看那书生。
人还坐在原地,眼神空洞,但呼吸匀了,嘴角的口水也不流了。他轻轻拍了拍书生肩膀,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符,贴在他胸口,又捡了块干净石头压住。
做完这些,他收刀入鞘,走到刚才妖狐站立的地方。地上有一小片焦土,隐隐有黑气渗出。他从包袱里取出一张镇秽符,贴在地上,再用碎石围成一圈,防止残留妖气乱窜。
林子重新安静下来。
风吹树叶,沙沙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人声。
“刚才那声是什么?”
“像打雷,又不像……”
“前头槐树那边冒黑烟,是不是着火了?”
几个村民模样的人拿着锄头跑过来,看到孙孝义站在树下,旁边躺着个呆坐的书生,地上还有烧焦的痕迹,顿时愣住。
“哎?你谁啊?”一个老汉问。
“道士?”另一个年轻人眯眼看他的道袍。
“我看见了!刚才有只大狐狸,被他一刀劈没了!”有个孩子指着孙孝义喊。
没人信。
但地上那圈石头围着的符纸,确实还在微微发烫。书生虽然傻坐着,可脸上那层灰败气色正在退。
孙孝义没解释,也没停留。他对众人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议论声越来越响。
“茅山下来的?”
“黑脸矮个儿,一言不发,一刀就把狐妖给斩了?”
“听说以前也有道士除妖,哪有这么利索的……”
他听到了,没停步。
太阳偏西,山路向下延伸,两旁田地渐多,远处有村落炊烟升起。他走在官道中央,影子被拉得很长。手一直按在刀柄上,不是防人,是提醒自己——这刀,今天终于没白带。
三年前他在井底发誓要活下来。
两年前他在偏殿里画废了上千张符。
三天前他画出了那张五雷符。
今天,他亲手斩了一只狐妖。
不是梦,不是练,是真刀真血,是真的除了一害。
他没觉得多高兴,也没激动。心里就像这山路一样,平的,远的,还得走很久。
可他知道,这一刀之后,有些事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跪在山门外、满手血泡的小子了。
他是孙孝义。
茅山弟子。
奉师命下山试道,首战斩狐,一击必杀。
天快黑时,他翻过最后一道坡。前方是条岔路,左边通向县城,右边通往另一座山镇。他选了右边。包袱轻了点——中午吃的饼已经消化完了。
他摸了摸怀里口的五雷符,还在。
刀也在。
脚下的路,还在。
他继续走。(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