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时,他翻过最后一道坡。前方是条岔路,左边通向县城,右边通往另一座山镇。他选了右边。包袱轻了点——中午吃的饼已经消化完了。
他摸了怀里的五雷符,还在。
刀也在。
脚下的路,还在。
他继续走。
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山风开始往骨头缝里钻。官道两旁的树影拉得老长,像几排歪斜的碑。他没停,也不敢停。茅山九霄宫还在三十里外,今晚若赶不到,就得在荒地凑合一宿。可刚斩完狐妖,他心里那根弦还绷着,总觉得背后有东西跟着。
不是鬼。
是人。
他早察觉了。
从半刻钟前开始,右后方林子里的脚步声就不太对劲。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脆响,也不是风刮树叶的沙沙,而是有人刻意压着步子,贴着树根往前蹭。三个人,间隔均匀,呈扇形包抄。他装作不知,手却慢慢滑到了刀柄上。
然后,他们动了。
三道黑影从林中跃出,动作整齐得像练过千百遍。一个扑前锁喉,一个绕后截腿,另一个居高临下,甩出铁链缠他脖子。孙孝义猛地侧身,刀出鞘半寸,格开第一记手刀,同时左脚蹬地,整个人往后弹退两步。铁链擦着他鼻尖掠过,哗啦一声砸进土里,链头钉入地面三寸深。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这帮人不是山贼,也不是街头混混。出手狠准,专打死角,连眼神都不乱。更麻烦的是,他们不让他结印。只要他手指一动,立刻就有短刃逼上来,逼他回防。他试了两次画符,全被打断,笔还没掏出来,肩头就挨了一划,火辣辣地疼。
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湿了袖口。
他背靠一棵古槐喘气,后背紧贴粗糙的树皮,耳朵听着四周动静。三人没急着冲,反而散开站位,像是在等什么信号。他趁机撕了块道袍布条,胡乱缠住伤口。血止不住,布条很快洇红一片。
“你们是谁的人?”他问。
没人答。
中间那个蒙面人只抬了抬手,铁链再次甩出,带着破风声直取咽喉。孙孝义矮身滚地,刀光顺势扫出,逼退右侧那人。但他刚起身,后心就是一凉——第三个人不知何时已绕到背后,短刃几乎贴上脊梁。
他猛向前扑,滚进路边沟里,肩膀重重磕在石头上。眼前发黑,嘴里一股铁锈味。沟底积着雨水,泥水混着落叶糊了满脸。他趴着不动,听上面脚步来回移动。
他们在找他。
他屏住呼吸,手指在泥里摸到一块尖石。这时候,画符不行,念咒来不及,连站都站不稳。可他还不能死。他娘推他进井的时候没让他死,三年跪在偏殿画废上千张符的时候没让他倒,现在更不会倒在一条烂泥沟里。
他咬牙,撑着爬起来。
刚露头,铁链又至。这次他不再硬接,而是顺着链子方向冲上去,一刀劈向持链手腕。那人反应极快,松手后撤,但还是被割开一道口子,黑袍渗出血迹。孙孝义没追,转身就往山坡上跑。他不能再耗了,必须拉开距离,找个能腾出手画符的地方。
可才跑几步,左腿突然一紧——铁链绞住了脚踝。
他整个人被拽倒,脸朝下摔进泥里。头顶传来冷笑,接着是脚步逼近。他知道躲不过了,翻身坐起,背靠树干,握紧刀横在胸前。
三把刀,两根链,六只眼睛盯着他。
他吐出口里的泥水,说:“要杀便杀,别磨蹭。”
话音未落,斜坡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清叱:
“住手!”
声音不大,却像刀劈进夜色。
三人齐齐抬头。
一道青影从坡顶疾冲而下,速度快得带出残影。来人手持长剑,剑光一闪,铁链应声而断。下一瞬,她已落在孙孝义身前,背对着他,剑尖斜指地面。
孙孝义愣住。
是林清轩。
她穿着寻常道袍,腰间佩剑,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脸上沾了点灰,像是赶了远路。可那股劲儿一点没少,站那儿就像棵扎进石头里的松树,风吹不动。
“你是茅山弟子?”她头也不回地问。
孙孝义抹了把脸上的泥,哑着嗓子答:“是。”
“那就闭嘴,别添乱。”
她说完,剑势突变,一挑一刺,直取正前方黑衣人咽喉。那人举刀格挡,可她剑走轻灵,根本不跟他硬碰,手腕一抖,剑锋顺着刀背滑下,削断对方三根手指。惨叫都没落地,她已旋身横扫,逼退左侧敌人,再反手一撩,剑尖挑飞右侧那人蒙面巾。
露出一张疤脸。
她冷哼:“恶人谷的狗,也敢在这儿撒野?”
三人互视一眼,忽然齐退。一人抓起地上的铁链,低吼一句:“姚德邦要你命!”转身就往林子里钻。另外两个紧随其后,眨眼消失在黑暗中。
林清轩没追。
她收剑回鞘,转过身,上下打量孙孝义。
“你这样子,别说回山,走到半路就得被人当野狗打死。”
孙孝义没吭声,挣扎着想站起来,结果膝盖一软,差点栽回去。她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拽起来,力气大得不像个女子。
“走吧,送你一程。”
他想说自己能行,可腿不听使唤。只好由她扶着,一步步往坡上挪。山路陡,他每走一步,肩上的伤就抽一下。她走得稳,时不时拽他一把,免得他滑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他终于开口。
“奉师命去南麓巡查,刚办完事回来。”她说,“没想到撞见这出。”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风更大了,吹得道袍啪啪响。远处有猫头鹰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你刚才……为什么不跑?”她忽然问。
“跑了也躲不掉。”他说,“他们盯我很久了。”
“那你干嘛一个人硬扛?不知道呼救?不会放符?”
“试了,打断了。”
“蠢。”她啐了一口,“你以为自己是独狼?茅山不是让你一个人拼命的地方。”
他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可从小到大,他习惯了一个人扛。井底三天,是他一个人熬的;千里乞讨,是他一个人走的;三年画符,也是他一个人在夜里哭完再爬起来练的。他不怕死,只怕死得没意义。
但现在,有人伸手拉了他一把。
而且还是她。
那个曾在后山拍他肩膀、却从不多说一句话的林清轩。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系松开的鞋带,动作利索,眉头微皱,像是嫌这山路太烂。
“谢了。”他说。
她抬头,瞪他:“谢什么?我又不是救你,我是看不惯恶人谷的人在咱们地盘撒野。”
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又走了一阵,他脚步越来越虚,呼吸也开始发颤。她停下,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去:“喝点。”
他接过,拧开灌了一口。水有点温,带着草药味。
“你包里还有布吗?”她问。
他摇头。
她干脆扯下自己袖口一段布条,扔给他:“裹紧点,别让伤口裂开。”
他接过,迟疑了一下,还是重新包扎。血已经凝了些,但新布条一缠,又渗出红来。
“你这伤得找大夫看看。”她说。
“回山就有。”
“你能走回去?”
“能。”
“嘴硬。”她撇嘴,“刚才要不是我下来得快,你现在已经在链子上晃了。”
“嗯。”他点头,“下次我会小心。”
她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认错。
两人对视片刻。她忽然笑了下,很短,像刀划过水面。
“这才像话。”
说完,她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些,明显是在等他。
他跟上去。
山路蜿蜒向上,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两人身上。影子一前一后,拉得很长。他看着前面那个背影,瘦,直,走得一点不含糊。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风还在吹。
路还在往前。
他还能走。
肩上的伤还在疼,但他知道,这次不是一个人了。
他们翻过最后一个山梁,茅山九霄宫的轮廓出现在远处山巅。灯火稀疏,钟楼影影绰绰。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到山门。
林清轩回头看了他一眼:“还能撑?”
他点头:“能。”
她嗯了声,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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