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孝义一脚踏下石阶,脚下青苔滑腻,鞋底蹭在石棱上才稳住身子。他没回头,但知道队伍跟得紧,呼吸声压得很低,火把举得也低,光晕只照到前一个人的脚后跟。台阶往下斜得厉害,越走越窄,到最后只能一人通行,岩壁两侧的裂口渗出水珠,一滴一滴砸在肩头,凉得人发僵。
吴守朴从队列中挤上来,铁杖“咚”地杵进石缝,试了试深浅,又拔出来,低声说:“左边这道缝能过人,中间塌了,踩不得。”
孙孝义点头,抬手往后一摆,队伍停下。他蹲下身,手指抹过地面,泥里混着灰白碎骨渣,不是人骨,像是某种兽类的牙片。他没说话,只用刀鞘往左一指。吴守朴会意,侧身钻进窄缝。
这墓道比刚才那条更旧,顶上吊着几根朽木梁,横七竖八地撑着,有些已经断了半截,悬在头上晃。墙面上有刻痕,歪歪扭扭的符文,被水泡得模糊,依稀能看出是禁制类的封印,早破了。吴守朴一边走一边拿铁杖敲墙,听声辨空实,遇到空响的地方就绕开,遇到实响才敢踩。
“这条路我记过。”他边走边说,“三个月前我在谷外探地形,看见山体裂缝里露出一角石门,当时不敢进,只在外头画了图。后来林师姐带人烧了外围两座哨塔,他们往里撤,我才摸到门口,发现门后是斜坡,通向下面。”
孙孝义听着,脚步没停。“你怎么知道通血池?”
“猜的。”吴守朴咧嘴一笑,脸上全是灰,“哪有大阵法不设暗道的?真神坐镇的地方,总得留条退路,或者……一条送祭品的路。我顺着坡往下爬了二十丈,听见水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再往前就被一道铁栅拦住,栅栏后头黑得不见底。我没敢硬闯,原路退回,把路线记在布条上,绑在猿猴爪子上带回来。”
他说完,从怀里掏出块脏布,展开一看,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弯线,标了几个点,其中一个写着“池侧”,旁边画了个小凹槽形状。
孙孝义扫了一眼,塞回他手里。“按你记的走。”
两人一前一后,在狭窄通道里穿行。空气越来越闷,湿气裹着一股子腥臭味,像是烂肉泡在盐水里腌久了。火把开始冒黑烟,焰头缩成豆大一点,有人想换,孙孝义摇头:“省着点,等出了这段再点新的。”
黑暗中,脚步声轻得像猫走。偶尔有碎石从头顶滚落,砸在盔甲上“叮”一声,所有人都会立刻停步,屏息听动静。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憋着。吴守朴走在前头,铁杖点地的节奏稳定,像是在数步数。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出现岔口。三条路,左右对称,中间一条宽些,铺着石板,但石板全裂了,底下黑乎乎的,看不清多深。左右两条窄,一侧墙上有凿出的扶手,另一侧则嵌着锈迹斑斑的铁环,像是用来拉什么东西的。
“走左。”吴守朴说,“中间是陷阱,我上次来时听见底下有东西喘气,不是活物,是机关在抽风。右边那条我也试过,走到一半墙塌了,差点埋里头。”
孙孝义盯着左侧入口看了几秒,抬手示意。队伍依次转入。这一段路稍平,但更低矮,高个子得低头。墙上开始出现壁画,颜色褪得厉害,只能看出轮廓:一群人抬着棺材往山腹走,前头有个穿红袍的人领路,手里捧着个碗,碗里冒着黑烟。
“葬将图。”吴守朴低声说,“古时候把战死的将军偷偷埋在这儿,不让魂魄散,好养阴兵。后来这地方荒了,又被恶人谷拿来当祭坛,血池就是在这基础上挖的。”
孙孝义没应,目光扫过壁画角落——那里画着一条暗道,从主墓室侧面斜插出去,直通池边。他记下了。
再往前,地面开始倾斜,坡度越来越大,脚底打滑。有人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整块翻起,底下“哗啦”一声,掉进深渊,许久才听见水花声。队伍立刻趴下,贴墙不动。过了半晌,确认无异动,才继续挪。
吴守朴忽然抬手,队伍再次止步。他蹲下,耳朵贴地听了听,又用铁杖轻轻敲了三下,等回音。然后他抬头,对孙孝义说:“前面十步,有道翻板机关,踩上去会陷下去,下面是尖桩。我上次差点栽那儿。”
孙孝义眯眼往前看,黑得什么也看不见。他摸出一枚铜钱,弹出去。“嗒、嗒”两声轻响,接着没了动静。
“不是翻板。”他说,“是塌方堆出来的虚土坡,踩实了就行。”
吴守朴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还真敢赌。”
“你不也赌了?”孙孝义说,“你一个人敢摸到这里,还活着回来,胆子比我小不了多少。”
吴守朴嘿嘿两声,没接话。他先上了坡,一脚一脚踩实,确认稳固,才挥手让队伍跟上。十个人一组,间隔五步,缓缓通过。最后一人过去后,土坡果然塌下半边,露出底下森森白骨和锈矛头。
过了这一关,通道突然变宽,顶也高了,空气流通了些。火把重新亮起来,照出前方一面石墙,墙上有一道裂缝,宽不过半尺,但足够人侧身挤进去。
“到了。”吴守朴喘了口气,“穿过去,就是血池侧下方的凹槽,能看见整个池子。”
孙孝义走上前,伸手摸那道缝。缝隙边缘光滑,像是常有人进出磨出来的。他抽出短刀,先进去探了探,确认无伏弩或毒针,才侧身钻入。
里面是个天然形成的岩凹,大约能容下三十人,地面略高于外面通道,形成一个俯视位。孙孝义猫腰靠近边缘,趴下,慢慢探头往下看。
一片暗红。
血池就在正下方,不大,直径约二十丈,池水呈浓稠的暗红色,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光泽,不断翻涌,像煮沸的粥。热气蒸腾而上,带着浓烈的血腥与腐土混合的气味,呛得人喉咙发痒。池底隐约有巨大轮廓沉浮,时隐时现,看不清是什么,但能感觉到它在动,缓慢,沉重,像是某种活物在睡梦中翻身。
池边立着七根石柱,每根柱顶都燃着绿幽幽的火,不跳,也不灭,静静烧着。柱子之间拉着手臂粗的铁链,链上挂着残破的衣角和骨头,随热风轻轻晃荡。
孙孝义盯着看了很久,没动。
身后,吴守朴也钻了进来,靠在岩壁上喘气。他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说:“我就送到这儿了。接下来的路,我也没走过。”
孙孝义点点头,仍望着池面。“你休息。”
他没再说话,只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队伍陆续进入凹槽,一个个蹲伏隐蔽,没人出声,连呼吸都压着。火把熄了,只靠池边鬼火映出些微光。
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很轻,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池底撞了池壁一下。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频率加快,震感增强。岩壁簌簌掉灰,有人下意识去扶墙,被旁边人一把拽住。
孙孝义抬起刀鞘,轻轻叩了叩脚边石板。三下,短长慢。震动还在,但节奏杂乱,不像机关传动,倒像是……内里有东西在挣扎。
他回头,对吴守朴说:“不是陷阱。”
吴守朴点头:“是池子里的东西醒了。”
“还没破封。”孙孝义说,“只是躁动。”
“那也够吓人。”吴守朴靠着墙,铁杖插在身侧,“咱们现在怎么办?冲下去?”
“不。”孙孝义摇头,“等。”
等什么?他没说。他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不能急。这地方太静,静得反常。刚才一路过来,敌方巡逻一个没见,岗哨全空,连守池的弟子都不在。太干净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旧铜钱,父亲刻的那个,边角都磨圆了。指尖蹭过“孝义”两个字,心里踏实了一点。
吴守朴坐在地上,喘得没那么急了。他抬头看了看上方岩顶,裂缝纵横,像是蛛网。他忽然说:“你说……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孙孝义没回头:“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我们都走到这儿了。”
“我是说……”吴守朴声音压得更低,“这路太顺了。咒阵刚破,机关没响,守卫全无,连陷阱都是明摆着的。像有人……给我们清了道。”
“那就谢他。”孙孝义说,“省力气。”
吴守朴苦笑:“你就不怕是圈套?”
“怕。”孙孝义说,“但更怕停。”
他盯着池面,看着那一片翻涌的暗红。他知道,只要再下一步,就是真正的战场。没有退路,没有试探,只有生或死。
他抬手,做了个手势:全员戒备,原地待命。
队伍无声回应,握紧兵刃,贴紧岩壁。有人检查符袋,有人默默擦刀,动作极轻。谁也不敢大声喘气。
孙孝义仍趴在边缘,眼睛没眨。池底那团黑影又动了一下,这次浮得更高,几乎要破水而出。绿火映在水面上,扭曲晃动,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吴守朴靠在墙边,闭了会儿眼,又睁开。他看着孙孝义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比以前瘦了,肩膀却更硬。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孙师兄,你真不怕?”
孙孝义没回头。
过了几秒,他说:“怕也得走下去。”
岩缝外,风声忽起,吹得火把残烬打着旋飞进来,落在地上,慢慢熄灭。(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