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谈

    火把的光彻底消失在北方的地平线后,陆雨才放下长矛。

    他没有回到世界树下,而是沿着领地的边缘走了一圈。从北侧走到东侧,从东侧走到南侧,再从南侧绕回西侧。每一步都踩得不轻不重,让沙土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不是巡逻,而是在听——脚下的声音会告诉他,领地周围是否有人在黑暗中潜伏。

    没有。

    至少现在没有。

    他回到世界树下,但没有坐下。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金色液体的脉动已经恢复正常,和他自己的心跳几乎完全重合。那个东西不再反抗,也不再恐惧。它似乎接受了某种现实,或者正在酝酿某种应对。

    陆雨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

    废历第十四,秋,第八十七日(续二)

    夜间。对方自称“圆环”,规模约三十至四十人,有组织,有旗帜。领头的面部严重烧伤,气场沉稳,应是该势力的核心人物或至少是高级头目。

    对方未在夜间进攻,选择扎营北侧,明日再来。这是给了我一夜的时间。

    一夜时间,可以用来逃跑,可以用来加固防御,也可以用来——想清楚。

    他们想要的是树。不是树本身,是树代表的东西。一个能在废土上生长出活物的地方。

    我不可能守住。三十人对一人,冷兵器加火器,没有胜算。

    但也不可能逃。树在这里,根在地下。它的根已经扎下去了,我也一样。

    所以只剩下一条路——

    让他们不敢动手。

    他停笔,看着最后一行字。

    让他们不敢动手。

    说起来容易。他一个人,一把长矛,一把匕首,半圈铁丝网加一道碎石矮墙。对方三四十人,有组织,有武器,有旗帜,有在夜间行军的底气。

    凭什么让人不敢动手?

    陆雨把本子合上,塞回怀里。他站起身来,走到领地北侧那堆碎石矮墙前,蹲下身,把几块松动的大石头重新码好。月光下,那些石头泛着灰白的光,像是散落的骨头。

    他一边码石头一边想。

    “圆环”。圆内带闪电裂痕的旗帜。烧伤的脸。左臂绑暗红布条。三四十人。方圆三百里内没有哪个聚居地敢不让进去。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能拼出什么?

    一个势力。一个有一定规模、有一定组织度、有一定威慑力的势力。不是散兵游勇,不是临时拼凑的掠夺者团伙。他们有旗帜,有统一的标识,有明确的指挥体系。那个烧伤脸的人说“方圆三百里内没有哪个聚居地敢不让我们进去”——这不是吹牛,这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至少是他认知中的事实。

    那么,他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为了树。一棵活的树。在废土上,一棵活的树比一座水井还珍贵。水井可以挖,但树——一棵活着的、正在生长的树——意味着土壤在恢复,意味着这片土地正在从死转生。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废土上的人都心知肚明。

    这意味着领地的主人掌握着某种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可能是某种技术,可能是某种知识,可能是某种——

    陆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可能是某种“神话”的力量。

    他们会不会知道“神话残骸”的存在?

    那个短发女审视的眼神,疤脸男沉默的观察,烧伤脸那人看向世界树时那种冷冰冰的确认——他们不只是来看树的。他们是来确认某件事的。

    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或者,他们正在确认的路上。

    陆雨站起身来,退后几步,看着那排矮墙。碎石和沙袋堆成的防线在月光下显得脆弱不堪,像是一脚就能踢散。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也没有更多的材料。他只能利用现有的东西,做到极致。

    他把矮墙上每块石头的角度都调整了一遍,让它们互相咬合,形成一个粗糙但相对稳定的结构。然后在碎石之间的空隙里塞进沙袋和破布,尽量减少缝隙。最后,他把铁丝网上最尖锐的几根铁丝掰弯,让它们朝外翘起,像一排倒刺。

    做完这一切,他的手指已经血肉模糊。沙土嵌进伤口,和血混在一起,结成暗红色的硬块。他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没有处理伤口。没有时间,也没有多余的干净水来清洗。

    他回到世界树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月亮已经偏西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陆雨闭上眼睛,但没有睡觉。他的耳朵捕捉着北方每一个细微的声音——风的呜咽、沙粒的滚动、偶尔传来的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那些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足够清晰。

    他听到了什么?

    不是声音。是沉默。

    对方的营地里几乎没有人的声音。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争吵,没有人打鼾。三四十人的营地,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这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不安。

    一个有纪律、能保持沉默的群体,比一群乌合之众可怕十倍。

    陆雨睁开眼,从腰间解下水壶,抿了最后一小口。水壶空了。他把水壶重新系回腰间,没有扔掉。废土上,空水壶和满水壶一样重要——它代表你还有能力去取水。

    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正在下沉,星星比之前更亮了。废土上的夜空和战前一样清澈,甚至更清澈——没有了工业污染,没有了城市灯光,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贯天际。

    很美。

    美得不像是在一个即将被围攻的地方。

    陆雨低下头,把手掌按在地面上。

    金色液体的脉动很平稳,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那个东西似乎睡着了,或者假装睡着了。他没有唤醒它。他需要它保持安静,至少在明天天亮之前。

    “明天。”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

    明天,那些人会再来。烧伤脸会说同样的话,或者不同的话,但意思是一样的——让我们进去,或者……

    陆雨没有想那个“或者”后面是什么。

    他已经知道了。

    他把长矛横放在膝盖上,双手握住矛杆,闭上眼。

    不是睡觉。

    是等待。

    ---

    天亮了。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刷子在天幕上涂抹了一层灰白色的颜料。雾气很薄,和昨天早上的浓雾不同,几乎遮不住什么。废土上的一切都暴露在清晨惨白的光线中——枯裂的土地、稀疏的荆棘、远处半截埋在沙里的废弃建筑,以及北边那片暗红色的火把残烬。

    还有火把残烬后面的那些人。

    他们已经在等了。

    三十四个人。陆雨数过了。三十四个左臂绑着暗红布条的人,排成一个松散的弧形阵线,面朝领地入口。最中间是那个烧伤脸的人,他今天没有举旗——旗帜插在他身后的沙土里,圆和闪电裂痕的符号在晨风中微微鼓动,像一面被风吹胀的皮肤。

    烧伤脸身边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那个疤脸男,铁弩已经端在手里,弩箭的尖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右边是一个矮胖的身影,昨天夜里陆雨就注意到了这个人。现在借着晨光,他看清了那个矮胖身影的全貌——一个大约四十岁的男人,光头,脖子上挂着一串用骨头和金属碎片串成的项链。他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什么。

    但让陆雨注意的是他的手。

    那双短粗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疤痕,指节粗大,像是长期从事某种重体力劳动留下的痕迹。这不是战士的手。这是工匠的手。或者——

    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烧伤脸向前走了几步,和昨天一样,在距离陆雨大约十米的位置停下。

    “早上好。”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想清楚了吗?”

    陆雨把长矛从肩上放下来,矛尖拄在沙土里,双手搭在矛杆顶端。

    “想清楚了。”他说。

    “哦?”烧伤脸歪了歪头,“那你的答案是?”

    陆雨看着他,目光平静。

    “让我猜猜。”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不紧不慢的语速说道,“你们不是冲树来的。树只是引子。你们真正想知道的是——这片土地上为什么能长出活的东西。”

    烧伤脸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身后的队伍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

    “你们派了两个人来探路。”陆雨继续说,目光扫过烧伤脸,落在后面的短发女身上,“一男一女。男的背铁弩,女的带双刀。他们回去告诉你们,这里有一棵树,活着的,还有一个人,不好对付。然后你们就来了。三四十人,有旗帜,有组织,有在夜间行军的底气。”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不是普通的掠夺者。你们是一个有规模的势力。方圆三百里内没有哪个聚居地敢不让你们进去——这是你昨天说的。那么问题来了。”陆雨的声音轻了下来,“一个方圆三百里内横着走的势力,为什么要倾巢出动,来对付一个人和一棵树?”

    沉默。

    烧伤脸的那双小眼睛盯着陆雨,像两颗黑色的钉子。

    “除非。”陆雨说,声音更轻了,“你们不是来对付我的。你们是来确认某件事的。确认之后,你们会回去,然后真正能对付这件事的人会来。”

    他直起身,把长矛从沙土里拔出来。

    “我说的对吗?”

    烧伤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和昨天夜里一样的笑容,在那张疤痕累累的脸上显得诡异而危险。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陆雨。”

    “陆雨。”烧伤脸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你猜对了一半。我们是来确认的。但你说错了一半——真正能对付这件事的人,已经来了。”

    他向旁边让开半步,露出身后那个矮胖的光头男人。

    那光头走上前来,脖子上的骨链叮当作响。他在陆雨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比他矮了半头的年轻人。那双短粗的手缓缓抬起来,解开背包的搭扣。

    背包打开。

    里面不是武器,不是食物,不是水。

    是一堆泥土。

    黑色的泥土。

    在废土上,黑色的泥土比金子还珍贵。这片被核弹和辐射蹂躏过的土地上,绝大多数土壤已经沙化、盐碱化、毒化,呈现出灰白、黄褐、甚至暗红的颜色。但背包里的泥土是黑色的,湿润的,散发着一种陈腐但鲜活的气味。

    那是生命的气味。

    光头蹲下身,把手伸进背包,捧出一把黑土。土从他指缝间漏下,落在领地灰白色的沙土上,像是有人在死人的皮肤上泼了一盆墨水。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光头开口了。他的声音和他的体型不符,尖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陆雨没有说话。

    “这是‘母土’。”光头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狂热的光,“战前最后一块没有被污染的土地的样本。我们找了它整整七年。”

    他把手中的黑土全部撒在地上,然后站起身来,拍了拍手。

    “现在。”光头说,“让我们看看,你的树,和这片母土之间,有什么关系。”

    他向前迈出一步。

    陆雨的长矛横了过来,矛尖指向光头的胸口。

    “再走一步。”陆雨说,“我会杀了你。”

    光头停下了脚步。

    但他没有后退。他抬起头,用那双狂热的眼睛看着陆雨,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孩子般的笑容。

    “你会的。”他说,“但杀了我也没用。因为——”

    他指了指脚下。

    “我已经把母土撒在你的土地上了。”

    陆雨低头看去。

    那些黑色的泥土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向下渗透。不是被风吹散,不是被沙土覆盖,而是在主动地、有意识地向地下钻去。

    向世界树的根须钻去。

    地下,金色液体骤然加速脉动。

    那不是一个心跳的速度。

    那是恐惧的速度。

    (第93章 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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