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京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来的。没有提前太多通知,只是在高铁上给林野发了条消息,几个字:“晚上到成都。吃火锅。”林野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收太极服,他把叠好的太极服放进柜子,在手机上回了一个字:“行。”没有“你怎么来了”,没有“我去接你”,没有“要不要订酒店”。
多年的默契,不需要这些。他来,他接,他陪吃,他送走。流程简单得像练了无数遍的那套拳,每招每式都刻在身体里,完全不需要大脑再过一遍。
傍晚六点,林野骑着他那辆二八大杠去地铁站接吴京。吴京从成都东站坐地铁过来,出了闸机站在出口,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出站口像一尊雕塑——姿势挺拔,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口罩上方扫视着来往的人流。
林野骑着自行车出现在他面前,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吴京看着他,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弯了一下。“你就骑这个来接我?”
“环保。”林野拍了拍车后座,“上来。”
吴京看了看那个铁制的、没有坐垫的、冰冷坚硬的自行车后座,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这辈子坐过坦克,坐过装甲车,坐过军用直升机,就是没坐过自行车后座。他最终还是坐了上去。两条长腿蜷着,膝盖快顶到胸口,两只手抓着座垫下面那根细铁管,整个人的姿势像一只被塞进过于狭小行李箱里的熊。林野蹬了一脚,自行车往前滑去。风吹起吴京的卫衣帽子,他没有按住。
到了小院,刘茜茜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火锅底料是她自己炒的,牛油、豆瓣酱、花椒、辣椒、姜蒜、香料,一样一样下锅。火候、顺序、分量,都是她掌握多年的秘密,从不写下来,都在脑子里。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冒泡,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在一起从厨房飘出去,飘过走廊,飘过院子,飘到巷口。
吴京站在厨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香。”他说了一个字。
“京哥,你先坐,马上好。”刘茜茜头都没回。她把切好的菜端上桌——毛肚、鸭肠、黄喉、牛肉、午餐肉、藕片、土豆、金针菇。摆了满满一桌,红红绿绿的,像一幅颜色鲜艳的画。
三人落座。电磁炉上的锅底已经沸腾了,红油翻滚,辣椒在汤面上浮沉。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吴京夹起一筷子毛肚放进锅里,七上八下,十几秒,拿出来在油碟里蘸了一下,放进嘴里嚼了嚼。嚼了好几下,咽下去。
“好吃。”他放下筷子看着林野,表情认真起来。“你真的不拍戏了?”
林野正在涮鸭肠,手没停。鸭肠在沸水里卷曲变色,他估摸着时间把它捞出来放进刘茜茜碗里。毛肚七上八下,鸭肠烫十几秒。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不需要思考,像呼吸一样自然。
“除非剧本特别好。”他把鸭肠全给了刘茜茜,自己开始涮牛肉。
吴京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巴掌大小,银色的,在火锅的热气中微微泛着光。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林野面前。“我有个本子,你来看看。”
林野看着那个U盘,没有伸手去拿。银色的外壳在蒸汽中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什么本子?”
“太极拳师。”吴京的语气很平,但他的眼神不一样,那里面有期待、有笃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讲杨露禅的。陈氏太极的传人,后来被称作‘杨无敌’。你那口陈爷爷知道这个人。你去问他。”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刘茜茜刚沏的,茉莉花茶,香气清淡。
“不是让你演,是让你来帮忙。武术指导,动作设计,技术顾问,什么都行。你来,这个戏就有根。你不来,我找别人也能拍,但拍出来不是那个味。”
林野夹起一片烫好的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慢慢咽下去。
吴京看着他,等。刘茜茜也看着他,等。电磁炉上的锅底还在沸腾,红油翻滚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鼓掌。
“我考虑一下。”林野说。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因为他确实需要考虑——不是考虑要不要帮吴京,不是考虑要不要拍这部电影,是考虑自己准备好没有。准备好回到那个世界,站在镜头前,让几千万人看。
哪怕只是幕后,哪怕只是技术顾问,哪怕只是站在监视器后面指手画脚。那也是一只脚踏回了那个世界。他从那个世界退出来,无非是为了过清净日子。但清净了这么久,心真的清净了吗。
吴京没有追问,把U盘留在桌上,站起来。“行。你考虑。我先走。”
“火锅还没吃完。”刘茜茜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打包。”吴京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眼神很亮,像嘉峪关戈壁上的那轮月亮,冷清清的,但能照很远很远。
他走了。背影消失在巷口,卫衣帽子被夜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林野站在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抹黑色完全融进夜色里才转身回屋。
桌上那个U盘还躺在那里,银色的外壳上凝着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些细细的水渍。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拿起来,转身去厨房帮刘茜茜收拾碗筷。
锅底已经关了火,红油表面慢慢凝固,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毛肚和黄喉吃完了,鸭肠吃完了,牛肉剩了几片,藕片和土豆还剩不少。小野弟趴在桌下等着掉下来的食物,小茜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小野在廊下闭着眼睛。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桌上多了一个U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