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盘在桌上放了一整夜。
林野没有碰它。第二天早上起来,它在餐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银色的外壳上,反射出一小块光斑,在白色的墙壁上跳来跳去。他把那小块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去厨房热粥。小野弟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刘茜茜还没醒,小茜蜷在她枕头旁边,尾巴盖着鼻子。
粥热好了,他端到餐桌上坐下来,U盘还在原地。阳光移动了一点,光斑从墙壁滑到了天花板上。他喝完一碗粥,期间看了那个U盘好几次,每次视线落在上面都像被烫了一下,迅速移开。喝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碗,伸手拿起U盘。银色的外壳冰凉,被阳光晒了一早上也没晒热。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手心的温度慢慢传递过去,金属表面开始变温。
他走进厢房,打开电脑,把U盘插进去。文件夹的名字叫“杨露禅”。点开,里面有几个文件——剧本初稿、人物小传、历史资料、场景设计图。剧本初稿的文档图标排在第一个,他双击打开,手指在回车键上停了一下,然后按下去。
文档加载出来。第一页,黑体字,字号很大——“太极宗师”。下面一行小字,是编剧的名字,他不认识。再下面,是一段引言,摘自《清史稿》:“杨露禅,直隶广平府人,陈氏太极传人,后至京师,以拳技名震天下,人称‘杨无敌’。”
林野靠在椅背上,开始读。他读得很慢,有些段落反复读了两三遍,不是因为看不懂,是想看清楚那些字后面的东西。剧本写的是杨露禅的一生,从少年时期在河南陈家沟学拳,到中年时期在北京设擂比武,再到晚年时期将太极拳传播到民间。主线清晰,人物立体。但打动林野的不是主线,是细节。
剧本里有一场戏,杨露禅在陈家沟学拳,师父陈长兴让他站桩。他站了三个月,站到双腿发抖、汗如雨下,师父还是不让动。他问师父什么时候才能学新东西,师父说:“桩站不稳,学什么都没有用。”杨露禅又站了三个月。
林野看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停在鼠标上。他想起陈德厚让他站桩的时候,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不是陈德厚学了剧本里的台词,是写剧本的人懂太极。
他继续往下读。读到杨露禅在北京设擂,连败十几位高手,名声大噪。有人问他:“你的拳叫什么名字?”杨露禅想了想,说:“太极拳。”问的人没听懂:“太极?太什么极?”杨露禅笑了笑,没有再解释。剧本里写他回到住处,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月光下,他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像一条河。没有观众,没有掌声,只有他自己。
林野把剧本初稿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读了一整个上午,中间小野弟来扒过他的腿,小茜跳上桌来看过,刘茜茜在门口站过两次——两次都没有进来,只是站了一会儿,看到他专注的侧脸,又悄悄走开了。
读完最后一页,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老式的,石灰刷的,有些地方裂了缝,裂缝像干涸的河流从墙角蔓延到灯座。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有,也什么都没有。他有太多东西要想,但哪一个都抓不住——它们像水一样从指缝间漏下去,只留下潮湿的触感。
中午,刘茜茜做了饭。她把饭菜端到院子里,桂花树下的小石桌上,两菜一汤。林野从厢房里走出来,在石桌前坐下。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刘茜茜。
“剧本看完了。”他说。
“怎么样?”她给他盛了一碗汤,排骨汤,昨天炖的,今天热了第二遍,味道比昨天更浓。
“好。写得很好。”
刘茜茜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杨露禅这个人,跟我有点像。都是练太极的,都是被人质疑过的。他去北京的时候,没人信他。一个乡下人,练的什么拳。他打了十几年,打到所有人服。但服的不是他这个人,是太极。”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还是热的,排骨炖得酥烂,用嘴唇一抿就骨肉分离。他把那根骨头放在碟子里,小野弟立刻凑过来,叼走了。
“这个剧本,我看了很亲切。很多场景,好像我自己经历过。站桩、走步、打拳、被人质疑、被人认可。每一页都有我的影子,也有陈爷爷的影子。”
刘茜茜没有说话,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
“但是——”他停了一下,看着院子那头的桂花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冬日的天空下显得瘦削。再过几个月春天就来了,新叶子会长出来,淡绿的新叶在阳光下透亮,再过几个月花也会开,金色的香气飘满整条巷子。“但是,我说过不再接戏了。我说过退圈。我说过要过简单日子。”
“你说的是‘逐渐淡出娱乐圈’,不是‘再也不拍’。”刘茜茜放下汤勺,看着他。“你微博上写的是‘婚后逐渐淡出’,‘逐渐’的意思是慢慢来,不是一刀切。”
“那是我给自己留的退路。”
“退路不是留给自己用的,是留给值得的事用的。”
林野看着她,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眼睛很亮,像纳木错的湖水。她的眼睛里有倒影——不是雪山,是他。他的影子很小,在她瞳孔的最深处,像一颗黑色的星星。
“你想拍吗?”她问。
林野沉默了很久。桂花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叫声很脆,很短,像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木头。小茜蹲在墙头,耳朵竖着,盯着那只鸟。尾巴尖轻轻动了一下。
“想。”他终于说。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像解开了很久没有动过的一粒扣子,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粒扣子是紧的。“想拍。”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点,确定了一点。
“那就拍。”
“我怕打破承诺。”
“承诺不是枷锁。”刘茜茜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承诺是你在那一刻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但人是会变的,不是变得不守信用,是变得更强、更明白、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当初说要淡出,是真的想淡出。现在你想拍这部戏,也是真的想拍。两个都是真的。不矛盾。”
林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本来就会。”她端起碗继续吃饭,表情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你只是以前没认真听。”
小野弟从桌下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那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仰着头看林野,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桂花树的落叶扫成一堆。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骨头从它嘴里掉下来,它没有捡,开始舔他的手。舌头粗糙温热,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他。
那天晚上,林野没有马上回复吴京。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光从桂花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小茜蹲在他腿上,小野弟趴在他脚边,小野在廊下闭着眼睛。他把手放在小茜的背上,感受它的呼吸一起一伏。猫的呼吸比人快,每分钟好几十次,那频率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拿起手机,给陈德厚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老人沉稳的声音:“小野,这么晚了,有事?”
“陈爷爷,我想问您一个人。杨露禅。您知道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声很低很沉,像远处的雷。“杨露禅。太极拳史上绕不开的人。陈氏太极的传人,后来自己开宗立派,杨氏太极就是他创的。人称‘杨无敌’。你问他做什么?”陈德厚顿了顿,又问了一句:“有人找你拍他的故事?”
“吴京。他有个本子,讲杨露禅的。想让我当武术指导,也演。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怕打破承诺。我说过不再拍戏了。”
陈德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林野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平稳而绵长,像他打的拳。沉默了很久,老人开口了:“小野,你知道杨露禅去北京之前,在陈家沟学了多久?”
“剧本里写了好几年。”
“十八年。”陈德厚的语气里没有纠正的意思,只是陈述事实。“他十八岁去陈家沟,三十六岁离开。十八年。师父不放他走,不是不放,是觉得他还不够。不是拳不够,是心不够。后来他走的时候,师父跟他说了一句话——‘此去北京,不要丢陈家沟的脸。’他没有说‘不要丢太极拳的脸’,说的是‘不要丢陈家沟的脸’。因为太极拳是陈家沟的根,杨露禅是那根上长出去的一枝。枝可以长得很远,但根还在陈家沟。”他又停了一下,呼吸声平稳如初。“小野,你是我的枝。你长出去,我不会拦你。你记住根在哪就行。”
电话挂了。林野听着嘟嘟嘟的忙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小茜在他腿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前爪蜷在胸前,像在祈祷。月光照在她的肚皮上,白色的毛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他给吴京发了一条消息:“剧本我看了。很好。我考虑一下。”
吴京秒回:“考虑多久?”
“一晚上。”
“明天给我答复。”
“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