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商货栈后院
四道黑影蹲在货栈后墙根下,排成一溜。
苏无为蹲在最中间,左边是握紧横刀的裴惊澜,右边是掐着符诀的李淳风,身后阴影里还藏着个秦无衣——确切说,他也不知秦无衣藏哪儿,但那道冷飕飕的目光一直盯着他后脑勺,想漏掉都难。
“外头的收拾了?”
裴惊澜压低声音问。
“三个暗桩。”
秦无衣的声音从黑里飘出来,不带丝毫起伏:“都睡了。”
苏无为扭头看她:“睡了还是死了?”
秦无衣沉默一息:“睡了。”
那口气,听着像在说“我下手有分寸”。
裴惊澜一打手势,四人翻墙而入。
货栈院子不大,堆满了破筐烂木板,一股子霉味直冲天灵盖。
正房黑灯瞎火,厢房也没动静——那些“睡了”的暗桩,该在里头。
李淳风掏出罗盘,指针微微发颤,指向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
“地下。”
他低声道,“妖气从井下漫出。”
四人围到井边。井口盖着块厚木板,木板上贴着一张符纸——不是道门的符,弯弯绕绕的西域文字,瞧着像鬼画符。
秦无衣一剑挑开符纸,木板应声而开。
井里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混着香料和血腥气,熏得苏无为差点呕出来。
“我先下。”
裴惊澜把横刀咬在嘴里,拽着井绳往下滑。
李淳风紧随其后。
苏无为看了看那根晃晃悠悠的井绳,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只翻过书的手,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往下出溜。
刚滑到一半,脚底踩空——咣当!
他摔在一堆软乎乎的物件上,差点叫出声。低头一看,是几个麻袋,里头装着不知什么玩意儿,摸着像粮食。
“小声些!”
裴惊澜在前面瞪他。
苏无为爬起来,打量四周。
井底别有洞天——一条斜向下的甬道,两壁砌着青砖,每隔几步插着一根火把,火苗幽幽的,泛着诡异的绿光。
秦无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前头去了,只剩个黑影在甬道尽头一闪而过。
四人沿着甬道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越宽。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前头豁然开朗。
一个约三丈见方的地窖,正中间摆着七口黑漆漆的棺,摆成北斗七星的形状——不对,不是北斗七星,那排布瞧着有点怪,苏无为数了数,是天璇、天枢、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确实是北斗,但次序是反的。
每口棺上蹲着一只猫。
说是猫,可苏无为从没见过这样的猫——浑身没毛,皮肤青灰,皱巴巴地裹着骨头,眼珠血红,在黑漆漆的地窖里跟七盏红灯似的亮着。
七只猫齐刷刷扭头,盯着他们四个。
嘴里发出婴孩般的啼哭声。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苏无为脑子嗡的一下,眼前发黑,胃里翻江倒海。
他扶住墙才没摔倒,扭头看旁边——李淳风脸色发白,裴惊澜咬紧牙关,秦无衣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七口棺前头,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西域胡僧。
五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穿着一身血红的袈裟,手里拿着根骨头做的法器,上头雕满了西域文字。
他脚下踏着一个繁复的阵图——七盏油灯,每盏对应一口棺,灯焰是幽绿的,一跳一跳,像鬼火。
胡僧正在念咒,声音低沉沙哑,像用砂纸磨石头。听见动静,他睁开眼,朝四人看过来。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整个眼珠都是黑的。
“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黄的牙。
“袁天罡的人?还是道门的?无妨,横竖……”
李淳风低声道:“那是西域幻术的‘七曜阵’,以七曜之力养猫鬼。每杀一人,猫鬼便强一分。七鬼齐聚,可敌百年道行的妖物。”
苏无为飞快扫了一眼周遭——除了棺就是灯,连根多余的柱子都没有。真打起来,只能硬碰。
他盯着那七只猫鬼,光幕在眼前跳出来:
“察得凶物——猫鬼×七”
“单只力道估摸:约当燃八个时辰寿数”
“七只合计:五十六时辰≈两日又八个时辰”
“阵加持下,总力道约当燃三日寿数的禁术”
“建言:莫要硬拼”
苏无为:“……”
废话,这还用建言?
他看向李淳风:“可能破阵?”
李淳风点头:“毁那七盏灯即可。但须同时动手,否则胡僧会还手。”
裴惊澜已经拔出横刀,刀身泛起一层淡淡的白光——那是煞气,武将家传的杀伐之气。
“我管三盏。”
她盯着那七盏灯,飞快分派:“从左往右,头三盏。”
秦无衣从阴影中现出身形,软剑无声出鞘:“我两盏,中间两盏。”
李淳风从袖中抽出七张符纸,往空里一抛,符纸悬在半空,隐隐对准剩下的两盏灯:“贫道两盏,末两盏。”
三人分派停当,同时扭头看向苏无为。
苏无为愣了愣,指着自己:“我呢?”
裴惊澜理所当然:“负责想好怎么跑。”
李淳风补了一句:“紧要时,苏兄可先撤。”
秦无衣没开口,但那眼神明摆着是“你别拖后腿就行”。
苏无为:“……”
行,你们清高,你们能打,我负责跑。
他往后退了两步,缩到墙角,从怀里摸出那几颗白日做的“火药炮仗”——威力小是小事,但紧要时扔出去,总能吓人一跳罢?
裴惊澜举起手,往下一挥——
动手!
她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出去,横刀抡圆,刀光如雪,斩向最近的三盏灯!
咔嚓咔嚓咔嚓!
三盏油灯应声炸裂,幽绿的灯油溅了一地,火焰在地上乱窜。
同一瞬,秦无衣的软剑从诡异的角度刺出,像一条毒蛇,瞬间刺穿两盏灯!
李淳风双手掐诀,悬空的七张符纸中有两张猛地燃起,化作两道流光,轰向末两盏灯中的两盏——
轰!
两盏灯同时灭了!
七盏灯,灭了六盏。
只剩一盏。
就是对应第七口棺的那盏。
灯焰猛然暴涨,从幽绿变成血红,火苗蹿起半人高!
胡僧猛地睁眼,那双全黑的眼珠死死盯着他们,嘴角咧到耳根。
“迟了!”
他一掌拍向地面,掌心涌出大股黑气,灌入那盏血红的灯中。灯焰再涨,第七口棺剧烈震动,棺盖咔咔作响!
“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
胡僧狂笑,笑声尖利刺耳:“你们来得正好,正好当祭品!”
苏无为缩在墙角,脑子飞快转着——阵没全破,最后一盏灯还在,猫鬼还在吸那气力。若让那第七只猫鬼出来,七鬼齐聚,他们四个全得交代在这儿。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火药炮仗,又看了看那盏血红的灯。
隔得:三丈。
中间隔着七口棺和七只猫鬼。
够不着。
他抬头看李淳风,李淳风正在念咒,符纸满天飞,但那些符纸一挨近那盏血灯就自个儿烧起来,根本贴不上去。
裴惊澜想冲过去,被秦无衣一把拽住——因为那七只猫鬼已经从棺盖上站起来,弓着背,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吓的低吼。
它们守着那盏灯。
棺盖震动越来越烈,咔咔咔咔——
苏无为盯着那口棺,忽然瞧见一个细处:棺盖上刻着些符纹,跟之前水怪体内的符文很像,也是三重相套,每层七道——
三乘七得廿一。
又是廿一。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冲李淳风喊:“道长!那棺上的符纹,跟洛水河滩那个一样!”
李淳风一愣,扭头看向棺盖,脸色骤变:“同源封禁!”
“怎么说?”
“意思是——棺里的物件,和那些水怪,出自同一处!”
轰!
棺盖彻底炸开。
一股黑气冲天而起,撞在地窖顶上,四散开来。黑气中,一双血红的眼睛缓缓睁开,盯着他们四个。
七只猫鬼同时尖叫,声音汇成一股,震得苏无为耳朵嗡嗡响,鼻血当场流下来。
黑气渐渐散去。
棺里,一个物件缓缓坐起来。
猫。
大猫。
比那七只大两倍不止,同样浑身无毛,皮肤青灰,但额头上多了一道血红的印记——那印记的模样,正是水怪体内的符文。
它睁开眼,血红的眼珠转了转,最后落在苏无为身上。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砂纸磨石头,但每个字都清晰得瘆人:
“又是……你。”
苏无为一愣:“你认得我?”
大猫没有答。
它抬起爪子,往下一按——
轰!
整个地窖剧烈摇晃,头顶的砖石簌簌往下掉,地面裂开一道道缝!
胡僧笑得前仰后合:“尊者醒了!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裴惊澜横刀挡在苏无为身前,秦无衣软剑护住侧翼,李淳风符咒结成一道光幕,死死顶住那股压下来的黑气。
苏无为被三人护在中间,盯着那只大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物件,认得我?
为何?
它跟那些水怪,到底是什么根脚?
梁武帝的封禁,到底封的是什么东西?
黑气越来越浓,压得光幕咔咔作响,李淳风脸色发白,嘴角渗出血丝。
“苏兄……”
他艰难开口,“贫道撑不了太久……你先走……”
苏无为没动。
他盯着那只大猫,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又是你’。我们见过?”
大猫盯着他,血红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见过。”
它沙哑道:“在……梦里。”
梦里?
苏无为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穿来此世头一晚,昏着时做的那个梦。
梦里有一只大猫,蹲在血红的月亮下面,盯着他看。
当时他以为是心神恍惚。
原来不是。
光幕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黑气涌进来,腥臭味扑面而来。
裴惊澜一刀斩断那股黑气,扭头冲他吼:“姓苏的!发什么愣!快跑!”
苏无为回过神。
他看了看光幕——“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个时辰”(方才那一下又扣了三时辰)。
又看了看那只大猫。
再看了看三人死撑的背影。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那几颗火药炮仗。
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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