巩县城外破庙
四人撤出县城的时候,天还没亮。
说是撤,其实是爬。
苏无为扶着墙走两步歇三步,眼前一阵阵发黑。
李淳风比他好不了多少,一张脸白得跟纸糊的似的,走路打飘,得靠秦无衣架着。
裴惊澜最惨,断了两根肋骨,每走一步额头上就冒一层冷汗,但她愣是咬着牙没吭一声。
秦无衣面无表情地架着两个人,步子稳得跟没事人一样。
苏无为偷偷瞄了她好几眼,愣是没看出这姑娘到底累不累。
破庙在城外三里处,早就荒了,山门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荒草。
正殿的屋顶漏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照下来,正好落在只剩半截的佛像上,瞧着跟话本里说的阴曹地府似的。
裴惊澜一进门就瘫在墙角,大口喘气。秦无衣蹲下,掀开她衣襟看了一眼,眉头微皱。
“肋骨断了两根。”
她从怀里掏出条白布,手法利落地开始包扎,“别乱动,三日内不能动手。”
裴惊澜疼得龇牙咧嘴,嘴上还不服:“三日?明日就得……”
“明日的事明日说。”
秦无衣把布条一勒,裴惊澜闷哼一声,乖乖闭嘴。
李淳风靠着另一面墙坐下,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三颗药丸,自己吃了一颗,递给苏无为两颗。
“补气丹。”
他声音虚得跟游丝似的,“一人一颗。”
苏无为接过,塞进嘴里。
苦,还是那个苦,但这次苦得他有点想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这物件吃一颗少一颗,李道长那点家底,估摸快被自己榨干了。
“外力养元,寿数+两时辰”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默默盘了盘账。
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瞧着不少,可明日要去洛口仓,若是再斗一场,随便燃个半日一日的,又得见底。
而且李淳风这情形,明日还能施法么?
他扭头看年轻道士——李淳风闭着眼,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一年修为啊,说燃就燃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无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说什么。
“苏兄。”
李淳风忽然睁眼,冲他笑了笑。
“贫道无事,歇一晚就好。”
苏无为:“……”
你这话自己信么?
他正想怼回去,裴惊澜忽然开口:
“那边……那是什么?”
四人同时看向东北方向。
天边,隐隐约约有一片血红的晕光,像晚霞,可此刻是凌晨,日头还有两个时辰才出来。
晕光持续了一刻钟才慢慢散去。散去的当口,晕光源头隐约浮现出一座巨大的城廓轮廓——方方正正,墙高耸,比巩县大十倍不止。
李淳风猛地坐直,动作太快,扯得他一阵咳嗽。
“咳、咳咳——那、那是……”
“别动!”
苏无为按住他,细声说道:“什么情状让你急成这样?”
李淳风推开他的手,强撑着站起身,扶着墙挪到门口,从怀里掏出罗盘。
罗盘的指针在疯颤,指向东北方向,抖得跟抽风似的。
他掐了个诀,双眼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道门望气术。
瞧了足足一盏茶工夫,他脸色骤变,手一抖,罗盘差点落地。
“怎么了?”苏无为凑过去。
李淳风艰难开口:“那不是寻常妖气。是……是龙气与怨气混在一处。”
“怎么说?”
“龙气表此地有‘天命所归者’或‘帝王气运’;怨气则来自大量枉死之人。”
李淳风声音发颤:“两者本不相容,若同时现……”
他没说下去,但脸色已经说明一切。
苏无为脑子一转:“那个方向是哪儿?”
裴惊澜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墙往外看了一眼,沉声道:“洛口仓。”
“什么仓?”
“前朝最大的粮仓。”
裴惊澜眯起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储粮可够洛阳军民吃三年。三个月前,瓦岗军与王世充军在邙山决战,李密轻敌致败,十万大军死伤过半——尸首就埋在洛口仓左近。”
苏无为脑子里有什么物件正在成形。
龙气,怨气,洛口仓,无数枉死之人……
“守将是哪个?”他问。
裴惊澜眼神一冷:“邴元真。瓦岗旧将,三个月前叛变投敌,献洛口仓降了王世充。他手下三千士卒,多是瓦岗旧部,军心不稳。”
苏无为抓住那个词:“瓦岗旧部?”
“对。跟着李密打天下的老卒,如今跟着叛徒守城,心里能痛快?”
裴惊澜冷笑,“我爹当年在瓦岗待过,那些人的脾性,我清楚。”
苏无为沉默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梳理消息——
洛口仓,龙气,怨气,瓦岗旧部,叛徒邴元真,三个月前的邙山之战,十万枉死之人……
他忽然想起光幕之前推演的那个“三才七曜”封禁。
九月初九,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距今——
“倒着走:十一日”
“道长,”
他扭头看李淳风,问道:“洛口仓地下,是不是埋着什么?”
李淳风一愣,从怀里摸出一张发黄的羊皮卷,摊开。
那是张舆图,画得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符纹和文字。右上角盖着楼观道的印玺,左下角有一行小字:袁天罡手绘。
“这是袁师离山前交给贫道的秘图。”
李淳风指着舆图上的一点。
“你瞧这里——洛口仓城下方,前朝时候暗掘的‘藏兵洞’,可容三千人。”
苏无为凑近了看。图上标注得清楚:藏兵洞入口在仓城西北角,地下三层,最深的一层——
他的目光定住了。
最深的一层旁边,用朱砂写着几行小字:
“掘地时偶遇异象,破土见青石巨门。门后七棺,刻梁武帝年号。急召道门封禁,此事绝密。”
苏无为脑子“嗡”的一声。
七口棺!
和胡商货栈地窖里那七口一模一样!
“道长……”
他声音发干,使劲咽了口唾沫。
“你瞧见了么?”
李淳风点头,手指微微发颤:“瞧见了。七口棺,梁武帝年号……”
裴惊澜凑过来看,看完愣住:“这什么意思?”
苏无为深吸一口气,把前后线索串起来:
“胡僧说‘第七位尊者即刻降世’。货栈地窖那七口棺里,养的是七只猫鬼,应的是‘七曜阵’。”
他指着舆图上那行朱砂字:
“洛口仓地下这七口棺,是梁武帝时候封的。两边数目一样,都有‘七’。货栈那七只猫鬼,会不会就是打开洛口仓七口棺的‘钥匙’?”
李淳风脸色惨白:“苏兄的意思是——胡僧养猫鬼,不是为了杀人劫财,而是为了……”
“为了凑齐七只。”
苏无为接道:“凑齐七只,拿它们当钥匙,在特定时候打开洛口仓的封禁。”
“特定时候……”
“九月初九。”
苏无为一字一句,无比认真的说道:“甲子年甲子月甲子日。”
破庙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裴惊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秦无衣从阴影中走出来,看着那张舆图,忽然开口:“胡僧说过‘上头’。他背后有人。”
苏无为点头:“对。他背后那个‘上头’,兴许就是想让七口棺打开的人。”
李淳风喃喃道:“若真如此,那洛口仓地下的七口棺里,封着的……估摸是当年从妖界裂隙逃出的头一批妖物。”
头一批。
从妖界裂隙逃出的。
头一批。
苏无为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浮出那只大猫说的话——
“还会再见的。”
原来如此。
不是威吓,是陈说。
若洛口仓地下那七口棺打开,里头出来的物件,和那只大猫——
同源。
光幕突然跳出来:
“察得宿主捋顺要紧脉络”
“触得根脚差事——查洛口仓封禁”
“差事:在九月初九子时前,查清洛口仓地下封禁根底,阻妖物再起”
“差事时限:十一日”
“当下余寿:两日零十二个时辰”
“警示:宿主余寿不足差事时限,宜速补寿数”
苏无为盯着那个“两日零十一个半时辰”,再看看“十一日”的差事时限,沉默三息。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点苦。
裴惊澜看他:“你笑什么?”
苏无为摆摆手:“没什么,就是觉着老天爷挺会安排。”
两日半的命,接了个十一日的活。
这要不死,真是命大。
李淳风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郑重其事地一揖:
“苏兄,此事关乎河南道百万生灵。贫道修为可耗,性命可舍。苏兄若肯相助——”
苏无为打断他:“行了行了,别拜了。”
他把人扶起来,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
“我命就剩两日多,不干这个也得干别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热闹些。”
他扭头看裴惊澜:“你那帮弟兄,能借我使使么?”
裴惊澜挑眉:“做什么?”
“查案。”
苏无为道,“洛口仓那么大,咱们四个人定然不够。我要有人混进城,摸清邴元真的根脚、守军的动向、城里的百姓反应——越细越好。”
裴惊澜想了想,点头:“我的人可以散进去,但要时候。”
“多久?”
“两日。”
苏无为看李淳风:“道长,你呢?”
李淳风沉吟道:“贫道需联络师门,调阅更多关于梁武帝封禁的记载。若能连上袁师——”
“他能来么?”
“难。”
李淳风摇头,“袁师坐镇太史监,轻易不得离京。但可以传讯请教。”
苏无为又看秦无衣。
秦无衣淡淡道:“我跟着你。”
苏无为愣了愣:“跟着我?”
“袁师说了,”
她面无表情:“你是根由。你活着,差事就能成。你死了,万事皆休。”
苏无为:“……”
行,你是护着的,你说了算。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东北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洛口仓的方向,血光早已散去,只剩一片蒙蒙的灰。
十一日。
七口棺。
还有那个不知根底的“上头”。
他低头看光幕——
“两日零十一个半时辰”
够不够?
不晓得。
但至少,此刻不是一个人了。
身后,裴惊澜正在给手下发讯,李淳风在地上画传讯阵法,秦无衣站在阴影里,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苏无为忽然回头,冲他们笑了笑:
“走罢,先回巩县。睡一觉,吃些东西,然后——”
他顿了顿,看向那枚从胡僧身上搜来的玉简。
“然后瞧瞧这个‘上头’,到底是个什么物件。”(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