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格物博士,有名无实的官

    梦里的那个声音说“你猜”,苏无为就醒了。

    不是惊醒,是那种——很自然地睁开眼,像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一下子就清明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

    网还在,在晨光里晃,上头挂着一只干瘪的小虫,被蛛丝缠得像木乃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你猜。”

    他猜了一夜,没猜出来。

    外头传来阿沅在厨房忙活的声音,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和每日清早一模一样。

    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刀风呼呼响,偶尔劈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秦无衣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很轻,像猫踩在棉布上。

    李昭月在翻书,书页沙沙响,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

    苏无为坐起来,蹬上靴子,推开门。

    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院子里的一切都和昨日一样——老槐树光秃秃的,石桌上积着灰,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

    但他知道,今日不一样。

    今日是朝会的日子,李渊要宣布太原之战的封赏。

    他会被封什么官?

    没人知道。

    也许封,也许不封。

    也许升,也许贬。

    也许赏,也许杀。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

    阿沅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里,愣了一下。

    “公子,你怎么起这么早?”

    “没睡。”

    阿沅把粥放在他面前,碗底磕在石桌上,咚的一声。

    “公子,你脸色不好。”

    苏无为端起粥,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上朝。”

    太极殿上,百官已经到齐了。

    苏无为站在太史监的队伍末尾,和出征前一样的位置。

    李淳风站在他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苏无为看出来了——他说的是“莫怕”。

    苏无为笑了笑,没回。

    李渊坐在龙椅上,今日穿的是冕服,十二串白玉珠垂在眼前,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

    他的脸藏在玉珠后面,看不清神情,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哒,哒,哒。

    内侍展开圣旨,念了起来。

    念了很长一串。

    苏无为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什么“奉天承运”“承天受命”“旌旗所指,贼寇望风而遁”,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套话。

    他只听懂了几个数字——斩首多少级,俘虏多少人,缴获多少马匹甲仗。

    然后是封赏名单。

    李世民加封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这个昨日已经宣过了,今日再念一遍,无非是做给百官看的。

    尉迟恭、秦琼、程咬金、李道宗、殷开山、屈突通、牛进达、罗士信、裴行俨、裴仁基——一个个名字念过去,一个个官职封过去,一个个磕头谢恩。

    苏无为听着那些名字,心里头算了一下——李世民麾下的将领,几乎全升了官。

    有的人连升三级,有的人从偏将升为正将,有的人从五品升到三品。

    李渊很大方,出手阔绰,像是在补偿什么。

    补偿什么?

    补偿他没有给李世民太子之位?

    补偿他把李元吉留在长安不杀?

    补偿他自己心里的那点愧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些升了官的人,都是李世民的人。

    他们的忠心,不在李渊身上,在李世民身上。

    “苏无为。”

    内侍念到了他的名字。

    苏无为从队列中走出来,跪下去。

    膝盖磕在石板上,咚的一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

    “苏无为,随秦王出征,献策破敌,功不可没。特加封为朝散大夫,从五品下,赐金百两、良田百亩。同时,任太史监格物博士,掌格物之学。”

    殿里安静了一瞬。

    朝散大夫,从五品下。

    苏无为心里头算了一下——从五品,不算高,也不算低。

    比殷开山他们低,但比他之前那个“客卿”强。

    客卿是临时委任,没有品级,没有俸禄,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

    如今是正式官员了,有品级,有俸禄,有官服,有宅子——宅子他本来就有,但如今是朝廷赐的了。

    格物博士。

    他愣了一下。

    这个官职,他没听说过。

    不是他没听说过,是以前根本没有。

    李渊现创的,专门为他设的。

    太史监,格物博士。

    听起来好听,实际上——他想了想,实际上就是让他待在太史监里钻研学问,别去天策府,别去东宫,别掺和朝堂的事。

    他伏下去,额头贴着石板。

    “臣谢陛下隆恩。”

    “慢着。”

    一个声音从队列里传出来。

    苏无为没抬头,但他知道是谁——裴寂。

    太子党的头号人物,中书令,李渊最信任的大臣之一。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陛下,苏无为与秦王走得太近。若让他留在太史监,恐与袁天罡勾结,不利于朝廷。”

    殿里又安静了。

    苏无为跪在地上,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几百根针,扎得他后背发凉。

    李渊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哒,哒,哒。

    敲了五下,停了。

    “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裴寂闭嘴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退了回去,脸色不太好看。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长孙无忌。

    他的声音比裴寂柔和得多,像在哄孩子,但苏无为听出来了,那柔和底下是硬刀子。

    “陛下,苏无为有奇才。若能为天策府所用,对朝廷大有裨益。”

    李渊的手指又敲起来了。

    这回敲了三下,停了。

    “太史监也是朝廷,何分彼此?”

    长孙无忌也闭嘴了。

    他退回去,脸上没什么神情,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攥着笏板,指节发白。

    殿里安静了。

    没有人再说话。

    李渊坐在龙椅上,玉珠垂在眼前,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苏无为知道,他在看——看裴寂,看长孙无忌,看百官的反应。

    看谁站在哪一边,谁说了什么话,谁没说话。

    他记在心里,一笔一笔的,像记账。

    “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

    苏无为站起来,腿有点麻,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程咬金从后面追上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兄弟,恭喜啊!朝散大夫,从五品!比俺老程还高半级!”

    苏无为揉着肩膀,苦笑。

    “程将军,你这‘恭喜’听着像‘节哀’。”

    程咬金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传出去很远,几个官员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节哀?哈哈哈!兄弟,你这张嘴,比俺的斧头还狠!”

    苏无为也笑了。

    他笑得很轻,但很真。

    程咬金走了。

    李淳风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着程咬金的背影,笑了笑。

    “苏兄,恭喜。”

    苏无为看着他。

    “道长,你说实话,这个‘格物博士’,到底是个什么官?”

    李淳风想了想。

    “没有前例。陛下新设的。品级不高不低,职掌不清不楚。名义上是太史监的官,实际上——”他顿了顿,“实际上就是让你在太史监里待着,别乱走。”

    苏无为点头。

    “我猜到了。”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苏无为看着远处的天,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有官做就不错了。总比砍头强。”

    李淳风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苏兄,你这个人,有时候让贫道觉得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很聪慧,但你从来不争。”

    李淳风说,“别人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你看都不看。别人抢着要的官,你嫌烫手。别人跪着求的赏赐,你嫌太重。”

    苏无为想了想。

    “因为我怕死。”

    “怕死?”

    “对。”

    苏无为转过身,看着李淳风,“争,就会得罪人。得罪人,就会死。不争,就不得罪人。不得罪人,就能活。很简单。”

    李淳风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说得对。很简单。”

    苏无为走出宫门,走在长安城的街上。

    街上很热闹,胡商牵着骆驼,书生骑着马,妇人提着篮子,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和出征前一样,和他第一次走进长安城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他是有品级的官员了,有俸禄,有官服,有宅子。

    但他还是他,还是那个用命换格物之学的人,还是那个不知道能活多久的人。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五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二十五/一千。”

    “新官职:朝散大夫(从五品下)、太史监格物博士。”

    他收了光幕,加快脚步往崇仁坊走。

    推开院门,阿沅正在晾衣服。

    她看见苏无为,把手里那件湿衣服往盆里一扔,跑过来。

    “公子!陛下封你什么官了?”

    “朝散大夫,从五品下。”

    苏无为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还有格物博士。”

    阿沅听不懂那些官名,但她听懂了“从五品下”这四个字。

    “公子,从五品是大官么?”

    苏无为想了想。

    “不大不小。刚好够穿绿袍。”

    阿沅低头看了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那公子以后要穿绿袍了?”

    苏无为笑了。

    “对。绿袍,银带,铜鱼袋。”

    阿沅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捂住嘴笑了。

    裴惊澜从正房出来,手里拿着刀,走过来。

    “朝散大夫?格物博士?”

    苏无为点头。

    裴惊澜皱眉。

    “格物博士是什么官?”

    “新设的。太史监的,管格物之学。”

    “管什么?”

    “管我。”

    裴惊澜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把你放在太史监,是不想让你去天策府。”

    苏无为点头。

    “也不想去东宫。”

    苏无为又点头。

    “他想让你待在原地,哪儿也别去。”

    苏无为第三次点头。

    裴惊澜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就待着?”

    “待着。”苏无为靠在椅背上,看着天上的云。

    云很白,很轻,在风里慢慢飘,一会儿变成马,一会儿变成山,一会儿变成一个人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像李渊,又像李世民,又像李建成。

    分不清是谁。

    也许谁都不是,只是一朵云。

    “待着,比乱走安稳。”他说。

    阿沅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粥是热的,冒着白气,在午后的阳光底下白花花的。

    “公子,喝粥。”

    苏无为端起碗,喝了一口。

    甜的,放了红枣。

    他喝了两口,放下碗,站起来。

    “我去太史监看看。”

    太史监的后院里,袁天罡坐在石台上下棋。

    他一个人,左手对右手,黑子白子交替落,啪啪啪,不急不缓。

    他看见苏无为,抬起头,笑了。

    “苏公子——不对,苏博士。”

    苏无为在他对面坐下来。

    “袁师,你也笑我。”

    袁天罡摇头。

    “不是笑。是欢喜。”

    他落下一枚黑子,啪的一声。

    “陛下设格物博士,是好事。说明陛下看重你的学问。至于职掌——”

    他顿了顿,“职掌可以慢慢争。先有了名分,才能做事。”

    苏无为看着棋盘上的黑白子,黑子被白子围住了,左冲右突,出不去。

    他看着那些黑子,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颗被围住的子——左边是太子党,右边是秦王党,前边是李渊,后边是——没有后边。

    退无可退,只能往前。

    “袁师,”他开口了,“你说,这颗黑子,能活么?”

    袁天罡看着棋盘,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啪的一声。

    “能。”

    苏无为看着那枚白子落下的位置,愣了一下。

    那不是围杀的位置,是放生的位置——白子让开了一条路,黑子可以从缝隙里钻出去。

    “袁师,你这是——”

    “老夫让了你一手。”

    袁天罡笑了,那笑容很深,像一口井,看不见底,“但朝堂上,没有人会让你。”

    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拱了拱手。

    “草民——不,臣明白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袁师。”

    “嗯。”

    “谢谢你让的那一手。”

    袁天罡没答。

    他低下头,继续下棋,左手对右手,黑子白子交替落,啪啪啪,不急不缓。

    苏无为走出太史监,站在街上。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天边泛着黄,把长安城的屋顶染成了金色。

    他站在那片金色里,看着自己的影子——很长,很瘦,像一个问号。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青衫。

    明日,就要穿绿袍了。

    他笑了笑,转身往崇仁坊走。

    身后,太史监的门关上了,吱呀一声,在巷子里回荡。

    院子里,袁天罡还坐在石台上下棋。

    他拿起一枚黑子,举在眼前,对着光看。

    棋子是玉的,在阳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像一只眼睛,看着他。

    他把棋子放回去,站起来,走进屋里。

    门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一盘没下完的棋,黑子白子纠缠在一起,谁也赢不了谁。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颤动,像在呼吸。(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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