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袍穿在身上的头一日,苏无为觉得自己像一根发了芽的葱。
不是颜色像,是感觉像——从土里被人拔出来,洗了洗,又栽回去,根还没扎稳,风一吹就晃。
铜鱼袋挂在腰带上,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像拴了只铃铛。
他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听那声音,觉得像在给什么人报信——我来了,我在这儿,我是个官了。
袁天罡的奏疏递上去的第三日,批复就下来了。
苏无为当时正蹲在太史监后院的井边洗脸,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一个激灵。
李淳风从廊下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卷黄绸,跑得太快,差点被门槛绊倒。
“苏兄!批了!陛下批了!”
苏无为接过黄绸,展开。
上头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但笔画很重,像是用力按着笔写的——“准奏。设格物学堂于太史监,隶属太史监,生徒不得过三十人,人选须报朝廷审核。”
他盯着“不得过三十人”这六个字,看了很久。
三十人。
不是三百,不是三千,是三十。
李渊怕他聚众讲学,蛊惑人心。
三十个人,翻不了天。
三十个人,能做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把黄绸卷好,塞进怀里。
“三十人。”他说,“还不够塞牙缝。”
袁天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捧着茶壶,壶嘴冒着白气。
他走到苏无为旁边,站定,看着那卷黄绸。
“三十人足够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这三十人,会是种子。种子播下去,早晚会长成参天大树。”
苏无为看着他。
“袁师,你种过地么?”
袁天罡愣了一下。
“不曾。”
“我种过。”苏无为说,“种子播下去,要浇水,要施肥,要除草,要防虫。不是播下去就能长的。”
袁天罡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你就浇水、施肥、除草、防虫。”
苏无为没接话。
他看着太史监后院那间废殿——墙角长满了青苔,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框上的漆掉得一块一块的,像长了癞痢的皮。
袁天罡说要把它改成学堂,修缮粉刷,取名“格物堂”。
“走,去看看。”袁天罡端着茶壶往前走。
废殿不大,但收拾收拾能用。
苏无为站在殿中央,仰头看房梁。
房梁上全是蜘蛛网,一层一层的,像挂了多年的旧蚊帐。
地上堆着杂物——破桌子、烂椅子、缺了腿的案几,还有几口不知道装了什么的大箱子,上头落了厚厚的灰。
“这地方,”苏无为说,“得打扫三日。”
“不用三日。”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无为转过头。
裴惊澜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把扫帚,肩上搭着一块抹布。
她身后站着李昭月,手里捧着几卷竹简;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剑;阿沅从最后头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盆水,水面上飘着一块抹布。
“你们怎么来了?”苏无为问。
裴惊澜走进来,把扫帚往地上一杵。
“不来,你一个人扫到什么时候?”
李昭月跟进来,把竹简放在窗台上。
“小妹来帮忙。”
秦无衣没说话,但她已经开始搬那些破桌椅了。
她搬得很轻,像搬豆腐,怕碎了。
阿沅端着水盆,蹲在地上,开始擦窗台。
窗台上的灰很厚,抹布擦过去,留下一道黑印子。
她换了一面,又擦,又换,又擦。
苏无为站在殿中央,看着她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拿起一块抹布,蹲下来,开始擦地。
四个人忙了一下午。
裴惊澜搬走了十几张破桌椅,又搬来了十几张好的。
她的力气大,一个人顶三个,搬完桌子搬椅子,搬完椅子搬案几,搬完案几又开始搬那些大箱子。
箱子很沉,她一个人搬不动,秦无衣过来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箱子抬出去了。
李昭月挂黑板。
黑板是苏无为设计的——木板涂黑漆,框子用桐油刷了三遍,防水防虫。
她踩着凳子,把黑板挂在殿正面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歪了,又上去调整,调了好几次,才满意。
阿沅擦窗户。
窗户很多,八扇,每扇都有十几个窗格。
她一个一个地擦,抹布伸进格子里,掏出来,黑乎乎的,再伸进去,再掏出来。
擦完一扇,退后两步看看,觉得不干净,又擦一遍。
苏无为蹲在地上,用白垩土磨粉笔。
白垩土是阿沅从城外的山上采回来的,白花花的,像面粉。
他把它磨成细粉,兑水,搅成糊,倒进竹筒里,晾干。
干了之后,剥开竹筒,就是一根粉笔。
他试了试,在木板上写了一个字——“格”。
笔画很粗,但很清楚。
天快黑的时候,殿里终于收拾干净了。
裴惊澜搬完最后一张桌子,拍拍手,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苏夫子,明日就看你的了。”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其实就是一个高一点的案子,上头铺了一块青布。
他看着底下那些空空的桌案,想象明日它们会坐满人。
不是三十人,是九人。
九个人坐在这十几张桌子后面,稀稀拉拉的,像地里没长齐的苗。
“你们都是我的学生,”他说,“不用叫夫子。”
裴惊澜摇头。
“不成。学堂有学堂的规矩。你是老师,我们是学生,不能乱了辈分。”
李昭月也点头。
“小妹同意。尊师重道,是本分。”
秦无衣默默点头。
阿沅小声说:“那……阿沅也叫公子‘夫子’?”
苏无为看着她们,四张脸,四种神情——裴惊澜的认真,李昭月的淡然,秦无衣的沉默,阿沅的怯怯。
他忽然笑了。
“随你们罢。”
月光从窗格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板上,像画了格子。
五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那片月光里,分不清谁是谁。
苏无为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明日,他就要站在这里,给九个人讲课。
讲什么?
讲格物之学。
讲大地是圆的,讲大地在转,讲大地之力的吸引,讲肉眼看不见的微虫,讲火药,讲强弓。
这些他讲过,给袁天罡讲过,给李淳风讲过,给李世民讲过。
但给一群人讲——还是头一回。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漆和白垩土的粉末。
他拍了拍,拍不掉。
“公子——不对,夫子。”阿沅站在窗台旁边,手里拿着那盆花草——是她从家里带来的,一盆文竹,一盆兰草,还有一盆不知道叫什么的小黄花。
她把它们摆在窗台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让它们对着月光。
“好看么?”她问。
苏无为看着那些花,在月光下白白黄黄的,像几盏小灯。
“好看。”
阿沅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裴惊澜走到门口,回过头。
“明日辰时,对罢?”
苏无为点头。
“那我明日早些来。”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李昭月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公子,那四个太史监的官员,小妹查过了。都是袁师的人,可以信得过。”
苏无为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下午。”她顿了顿,“搬完桌子之后。”
她走了。
秦无衣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走了。
阿沅走到门口,抱着那盆小黄花。
“夫子,明日阿沅给你带粥。”
苏无为笑了。
“好。”
殿里空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讲台上,面前是十几张空桌子,窗台上摆着三盆花,月光照在地板上,白花花的。
他走下讲台,走到窗台旁边,摸了摸那盆文竹的叶子。
叶子很软,很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他转身,走出殿门,关上门。
门是木头的,很旧,门板上全是裂纹,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裂纹。
“明日。”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月光照在他背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哒,哒,哒。
身后,格物堂的门关着。
窗台上的花在月光下轻轻摇,像在点头,又像在招手。
他推开崇仁坊宅院的门。
院子里很安静。
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石桌上的灰已经被阿沅擦干净了,月光照在上头,亮得像一面镜子。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张名单——九个人的名字,李淳风、李昭月、裴惊澜、秦无衣、阿沅,还有四个他没见过面的太史监官员。
他看着那些名字,忽然笑了。
孔夫子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
他这九人,要是能出三五个贤者,就赚了。
他把名单折好,塞回怀里,站起来,走回正房。
躺在床上,面朝上,看着房梁。
蜘蛛网还在,但上头那只干瘪的小虫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蜘蛛吃了。
他看着那张空网,忽然觉得明日就像那张网——他坐在中间,等着人来,等着被缠住,等着缠住别人。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明日要讲的内容——头一课,讲什么?
讲大地是圆的?
讲大地之力的吸引?
讲肉眼看不见的微虫?
他想了想,觉得头一课不能讲太深,得从最简单的讲起。
最简单的——果子为什么会落地。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闭上眼睛。
窗外,风大了。
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沙沙沙,沙沙沙,像一个人在翻书。
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声音像翻课本,一页一页的,翻得很快。
他在翻书声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一间学堂,很大,很大,比白天的格物堂大一百倍。
学堂里坐满了人,不是三十个,是三千个。
他们穿着各色的衣裳,有绿的,有红的,有青的,有白的,像一片五颜六色的海。
他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粉笔。
他看着那片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没出声。
三千个人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格物。”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一声,断了。
他拿着那截断粉笔,转过身。
三千个人同时站起来,齐刷刷的,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子。
他们齐声喊——
“夫子。”
苏无为从梦里醒来,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坐起来,穿上绿袍,系好铜鱼袋。
推开门。
院子里,月光还亮着。
阿沅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铲碰锅沿,叮叮当当。
裴惊澜在练刀,刀风呼呼响。
李昭月在廊下看书,书页沙沙响。
秦无衣站在阴影里,抱着剑,看着东方。
苏无为站在正房门口,看着她们,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出院门,往太史监的方向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绿袍照成了银白色。
他走得很慢,一步是一步。
身后,宅院的门开着。
厨房里的粥还在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