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一课,物性与三态

    格物堂的门敞开着,晨光从窗格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地板上,像画了格子。

    窗台上的文竹和兰草在风里轻轻摇,那盆小黄花开了三朵,黄灿灿的,像三只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学堂。

    苏无为站在黑板前,手里攥着一根粉笔,指尖全是白垩土的粉末。

    他看着底下那九张脸,心跳得很快,比在太原城下看突厥骑兵冲锋还快。

    那会儿他站在高台上,手里攥着千里镜,心跳也快,但那是怕死。

    这会儿不是怕死,是怕——讲不好。

    他在那个回不去的后世做过两年多的UP博主,对着镜头讲过二十七万人听过的道理。

    但镜头后面的人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他们。

    他对着那黑洞说话,像对着空谷喊话,谷里有没有人听,他不知道,也不在乎。

    但此刻,他面前坐着九个人,九双眼睛看着他,有的认真,有的茫然,有的打哈欠。

    他不能讲错,不能卡壳,不能让人睡着。

    他深吸一口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物性。”

    粉笔在黑板上吱呀一声,没断。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两个字,笔画很粗,歪歪扭扭的,像蒙童写的。

    但底下没有人笑。

    “今日讲头一课。”

    他转过身,看着那九个人,“什么是物。”

    他拿起一块石头,举起来。

    “这是物。”

    又拿起一杯水,举起来。

    “这也是物。”

    又指了指窗外的风,“风也是物。看不见,摸不着,但它是物。”

    李淳风低下头,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

    他的笔很快,沙沙沙,像秋风吹落叶。

    苏无为瞥了一眼,看见他写了“物者,天地万物之总称,有形无形皆物也”。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比他写的粉笔字好看一百倍。

    “物有三种形态。”

    苏无为在黑板上画了三个圈,一个画成方形,一个画成水滴形,一个画成云朵形。

    “坚、液、气。”

    他指着那块石头。

    “石头是坚。有定形,有定体。”

    指着那杯水。

    “水是液。无定形,随器而方圆,但有定体。”

    指着窗外的风。

    “风是气。无定形,亦无定体,你予它多大的地界,它便占多大的地界。”

    李昭月举起手。

    “李姑娘。”

    “夫子,”她放下手,“符箓中的灵力,是坚、液,还是气?”

    苏无为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说:“都不是。”

    李昭月皱眉。

    “灵力当下还无法用格物之学解说。”

    他斟酌着措辞,“但你可以把它当作一种特殊的‘物’来揣摩。观其规矩,记其变化,控其流向。就像——”

    他想了想,斟酌了下语言,继续说道:“就像水。你不晓得水为何往下流,但你知道它往下流。你知道这个规矩,就能用水推磨,用水浇地。”

    李昭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符纸上勾勾画画。

    苏无为看见她在纸上画了一个符,旁边写着“水之形,器方则方,器圆则圆。灵力亦然,随心而变”。

    裴惊澜打了个哈欠。

    那哈欠很大,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她打完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苏无为看着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

    “裴姑娘,”苏无为开口了,“你来说说,冰是坚、液,还是气?”

    裴惊澜抬起头,愣了一下。

    “冰?坚。”

    “水呢?”

    “液。”

    “水汽呢?”

    “气。”

    苏无为点头。

    “很好。那水怎么变成冰?冰怎么变成水?水怎么变成水汽?水汽怎么变成水?”

    裴惊澜想了想。

    “水冷了凝成冰,冰热了化回水。水烧沸了腾成汽,汽遇冷了凝回水。”

    “对。”苏无为走到讲台旁边,拿起那个铜壶。

    壶是太史监的伙房里借的,铜底被火烧得发黑,壶嘴被蒸汽熏得发黄。

    他把它放在炭炉上,炉里的炭火红通通的,噼啪响。

    “瞧好了。”

    铜壶里的水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咕嘟。

    气泡从壶底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面开始翻滚,热气从壶嘴冒出来,白花花的,像一条白蛇,在空中扭动。

    苏无为拿起一块铜板,举在壶嘴上方。

    铜板是凉的,是阿沅从厨房拿来的,上头还带着一股子葱花味。

    热气碰到铜板,凝成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桌上,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看到了么?”苏无为把铜板翻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水化成汽,汽遇到冷的铜板,又凝回水。坚、液、气,可以互化。冰加热化水,水加热化汽,汽遇冷凝水,水遇冷凝冰。”

    他顿了顿。

    “万物皆如此。”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淳风的笔停了,李昭月的符笔停了,裴惊澜不打哈欠了,秦无衣的眼神更专注了,阿沅的眼睛更亮了。

    四个太史监官员,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皱眉,有的在写写画画。

    最前排坐着一个年轻官员,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幞头,穿着青色的官袍——那是八品官的颜色。

    苏无为记得他的名字,张怀。

    张怀的笔一直没停,从开讲就在写,写到这会儿,已经写了三页竹简。

    苏无为走过去,看了一眼。

    竹简上写的不是笔记,是疑问——密密麻麻的疑问,有的用朱笔圈出来,有的在旁边画了问号。

    疑问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张怀。”苏无为念出他的名字。

    张怀抬起头,愣了一下。

    “下官在。”

    “你有疑问?”

    张怀犹豫了一下,从竹简上撕下一小片,递给苏无为。

    上头写着——“夫子,万物皆可互化,那人呢?人死了化成什么?人活着是什么态?”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张怀。

    张怀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好奇”的亮,是那种——很认真的、想弄明白一件事的亮。

    “人,”苏无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也是物。”

    殿里更安静了。

    “人活着,是坚、液、气的合体。骨肉是坚,血是液,息是气。人死了,坚归土,液归水,气归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顿了顿,“所以,要好好活着。因为活着,你才是你。死了,你就不是你了。”

    张怀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苏无为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阿沅举起手。

    “阿沅。”

    “夫子,”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水烧开变成汽,那汽还能变回水么?”

    苏无为指着桌上那滩水。

    “能。这就是。”

    阿沅看着那滩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举起手。

    “夫子,冰为何会浮在水面上?”

    苏无为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拿起那块铜板,又拿起那块石头,把石头放进水杯里,石头沉下去了。

    把铜板放进水杯里,铜板也沉下去了。

    “大多物件,坚比液重,所以沉。”

    他把石头捞出来,又拿起一块冰——冰是他让阿沅从伙房拿的,用棉布包着,还没化。

    他把冰放进水杯里,冰浮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但冰例外。冰比水轻,所以浮在水面上。”他看着阿沅,“你知道为何?”

    阿沅摇头。

    “因为水凝冰的时候,体量会胀大。”苏无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杯子,杯子里画了水,水凝冰,冰的体量比水大,从杯口冒出来。

    “同样多的水,变成冰,体量变大,就变轻了。所以冰浮在水面上。”

    阿沅想了想,又问:“那冬日的河里的鱼,不会被冰压死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因为冰浮在水面上,水在冰底下。水是液,能流,能藏暖。冰越厚,底下的水越暖和。鱼在水底下,冻不死。”

    阿沅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夫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苏无为摇头。

    “不是什么都知道。只是比你们多知道一点点。”

    李淳风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苏无为。

    “苏兄——夫子,”他改口了,但改得很自然,“贫道有一问。”

    “说。”

    “物有三态,人能知三态,物自知否?”

    苏无为想了想。

    “物不自知。石头不知自己是石头,水不知自己是一杯水。只有人知道。人能知道物是什么,物能做什么,物怎么变。这是人和其他东西的区别。”

    李淳风点了点头,低下头,在竹简上写了一行字。

    苏无为瞥了一眼——“物不自知,人知之。格物者,知物也。”

    下课了。

    九个人站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打哈欠,有的还在写写画画。

    裴惊澜第一个冲出殿门,像是憋了很久。

    李昭月收拾好符纸,走到苏无为面前。

    “夫子,小妹明日想带一些符纸来,试着用物性之说改良符箓。”

    苏无为点头。

    “好。我帮你看看。”

    李昭月走了。

    阿沅端着水盆,把桌上的水擦干净。

    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腿都擦了,擦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擦了一遍。

    “阿沅,不必擦那么干净。”

    阿沅抬起头,笑了。

    “夫子讲课辛苦,阿沅帮不上别的忙,只能做这些。”

    苏无为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秦无衣站在门口,抱着剑,等他。

    他走出殿门,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不近不远。

    “你听得懂么?”他问。

    秦无衣沉默了一会儿。

    “懂一些。”

    “哪些?”

    “坚,液,气。”

    她顿了顿,“水化成汽,汽凝回水。人死了,坚归土,液归水,气归风。”

    苏无为没说话。

    “你说,‘活着,你才是你’。”

    她的声音很轻,“那死了,就不是你了?”

    苏无为想了想。

    “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没死过,不知道。”

    秦无衣没再问了。

    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走进阳光里。

    张怀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的。

    “夫子!夫子留步!”

    苏无为停下来。

    张怀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那卷竹简,指节发白。

    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抖,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憋不住了。

    “夫子,下官自幼喜欢摆弄器物。拆过刻漏,拆过水车,拆过父亲的水轮。父亲骂下官不务正业,说摆弄这些没出息。下官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他的声音有点抖,“没想到今日听夫子讲课,方知‘摆弄器物’也能成学问。”

    他深深鞠了一躬。

    “夫子,下官想跟你学。认认真真地学。”

    苏无为看着他的头顶,幞头有点歪,露出几根白发。

    他还年轻,二十出头,已经有白发了。

    也许是熬出来的,也许是愁出来的,也许是摆弄器物摆出来的。

    苏无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学。将来有大用。”

    张怀直起身,眼眶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竹简抱在怀里,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无为一眼,咧嘴笑了。

    那笑容很大,像个孩子。

    苏无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他低头看光幕——

    “当下余寿:九日又四个时辰。”

    “根脚差事:道统传扬——当下一百三十四/一千(新增:张怀等四人)。”

    他收了光幕,走进阳光里。

    身后,格物堂的门开着。

    窗台上的花在风里摇,那三朵小黄花已经谢了一朵,还剩两朵,黄灿灿的,像两只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学堂。

    但学堂不空了。

    明日,还会有人来。

    后日,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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