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死一样的寂静。
空气冷得似乎将殿角铜鹤香炉里升起的青烟都冻住了,凝在半空,久久不散。
陆宸就这么站着,与御座上那个女人遥遥对峙。
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跪下?】
【我他妈刚从诏狱那种鬼地方出来,连口水都没喝,给你抓了一个通敌卖国的吏部侍郎,你转头就让我跪下?】
【卸磨杀驴都没这么快的!】
【这班上的,真是一天都不想多待了。】
心里的怒火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成灰烬。
御座上的武曌,将他心底的咆哮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因几位重臣联名上疏弹劾陆宸,指责他擅闯大臣府邸,搅乱朝纲而升起的滔天怒火,竟被他这番理直气壮的腹诽给冲淡了几分。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陆宸,永远能在最严肃的场合,用最离谱的理由,让她生不起气来。
但,她是皇帝。
皇帝的威严,不容挑衅。
“陆宸,朕让你跪下,你没听见么?”武曌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层层回音。
“还是说,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官袍穿在身上,连君臣之礼都忘了?”
【君臣之礼?】
【跟你讲君臣之礼,你跟我讲过老板与员工的基本法吗?】
【天天加班,半夜急call,没有奖金,没有调休,办好了是你的功劳,办砸了是我的脑袋,现在还想让我给你下跪?门儿都没有!】
陆宸抬起头,直视武曌,神情第一次没有了玩世不恭的笑意,他往前走了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臣,不敢忘君臣之礼。”
“臣只是不解,臣奉陛下密旨,查办京中通敌大案,三日之期,臣不敢有片刻懈怠,从接旨到此刻,臣未曾合眼,未曾进食,在诏狱那种地方,连一口热茶都是奢望。”
“幸不辱命,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臣以为,臣就算没有功劳,也总该有些苦劳,可陛下深夜召见,没有一句抚慰,没有一字嘉奖,劈头盖脸,便是让臣跪下。”
“臣,心中不服。”
陆宸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着那足以让百官胆寒的视线:
“敢问陛下,臣,所犯何罪?”
这番话掷地有声。
不卑不亢,却字字诛心。
不仅是殿内的宫人,就连御座上的武曌,都微微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陆宸敢把心里的不满,就这么直白地说了出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抗旨了,这是质问!
一个臣子在质问他的君主!
【说!给我个理由!】
【今天你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老子这官袍当场就脱给你看!谁爱干谁干!】
【大不了就是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总比在这里受你这女魔头的鸟气强!】
武曌听着他视死如归的悲壮宣言,眼底的寒冰悄然融化了些许。
这把刀,不仅锋利,还有脾气。
有趣。
“你问朕,你所犯何罪?”
武曌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的冷意却不减反增。
“你今日派人搜查兵部尚书府、御史大夫府,缇骑破门而入,搅得两府鸡犬不宁,宛如抄家,此事,可有?”
陆宸眼皮都没抬一下:“有。”
“你将吏部侍郎王振深夜押入诏狱,未经三法司会审,便私设公堂,此事,可有?”
“有。”
“好一个都有。”武曌冷笑一声,从御案上拿起几本奏疏,手一扬,十几本奏疏便如雪片般从高高的台阶上飞散下来,散落了陆宸一脚。
“那你看看这些!”
“御史大夫张柬之、兵部尚书孙维,联同六部九卿,共计一十七名朝中重臣,联名上疏,弹劾你锦衣卫指挥使陆宸!”
“说你滥用职权,目无王法,视朝廷重臣如猪狗,搅乱朝纲,请朕即刻将你革职查办,明正典刑!”
武曌的声音越来越重,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宸,你现在告诉朕,朕让你跪下,冤不冤?!”
原来是被人告了黑状。
陆宸心里瞬间了然,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就这?】
【我还以为多大事呢,原来是这帮老东西跑来打小报告了。】
【他们要是不弹劾我,我才觉得奇怪,我今天这么大的动静,要是没点反应,那这朝堂岂不是一潭死水?】
【不过话说回来,这女魔头是真狠啊,拿这些奏疏来压我,这是要让我明白,我得罪了满朝文武,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她?】
【帝王心术,玩得真溜。】
陆宸弯下腰,不急不缓地捡起脚边的一本奏疏,掸了掸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打开看了两眼。
“陛下,臣以为,他们弹劾得对。”
武曌的眉头蹙了起来。
只听陆宸继续道:“锦衣卫是什么?是陛下的刀,是悬在所有心怀不轨之徒头顶上的利刃。”
“如果这把刀,连几位大人的府门都进不去,连几个朝堂重臣都查不得,那它跟一把生了锈的铁片,又有什么区别?”
“他们越是弹劾,越是愤怒,就越说明臣今天这几刀,砍对了地方,砍疼了他们。”
“臣以为,这非但不是罪,反而是功。”
“至于跪……”
陆宸将手里的奏疏随手扔在地上,拍了拍手,懒洋洋地道:“臣的膝盖,昨夜在诏狱受了潮,有点硬,跪不下去。”
“陛下若是真要治臣的罪,不妨直接下旨,砍了臣的脑袋便是。”
“只是臣担心,臣的脑袋掉了,以后再有王振这样的国贼,又有谁,能替陛下把他揪出来呢?”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武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变幻莫测。
许久,她忽然笑了:
“好一个膝盖受潮,跪不下去。”
她走下御阶,一步一步,来到陆宸面前:“陆宸,你可知,朕为何要成立锦衣卫?”
【还能为什么,为了抓权,为了当特务头子呗。】
陆宸心里嘀咕,嘴上依旧恭敬道:“臣愚钝。”(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