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小乙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看向郭年。
他虽然是个小人物,但也知道,自己的命是郭年救的,自己的公道是郭年争的。这时候如果谢恩了,那就是把郭大人给卖了。
郭年站在一旁,看着朱元璋那副皆大欢喜的样子,嘴角微微下压。
和稀泥。
帝王最擅长的手段。
如果只是普通人打了普通人,那这件事过去也无妨。
但他今天,偏偏不让这泥和稀了!
新宗室律,需要立威!
“陛下。”
郭年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却坚定道:“赏赐虽厚,但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什么事?”
朱元璋眉头微皱,心里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这小子,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的赏赐还不足以补偿赵小乙的伤势吗?
若是这点伤势便能换得如此丰厚的赏势,恐怕天下人都要挤破了脑袋!
他已经非常宽宏大量了!
可郭年却指了指赵小乙那张肿胀的脸,指了指那个豁开的嘴角。
“陛下,赵小乙今年二十有三,正是娶妻生子的年纪。臣想问陛下:这掉了的牙,还能再长回来吗?”
朱标,周祯,殿内所有人都或惊恐、或疑惑地看着郭年。
郭年是真疯了吗?
皇帝都已经给足了面子,又是升官又是发财,这事儿眼看就要翻篇了,他怎么还揪着不放?非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朱元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郭年会这么不识抬举,他都给了这么明显的台阶了!
“牙?”
朱元璋强压着火气,打了个哈哈,“小孩子换牙还能长,大人嘛……那是长不出来了。不过,镶个金牙不也挺好吗?朕赏他的银子,够他镶满口金牙了!”
“金牙是假的。”
郭年摇了摇头,寸步不让。
“陛下,这不仅仅是一颗牙的事。”
“这就像是木楔子扎进了木板里。”
“您把木楔子拔出来了,洞还在;您把洞填平了,疤还在。”
“赵小乙的牙掉了,就是掉了。他以后每次说话漏风,每次吃饭塞牙,都会想起这一天,想起他是被谁打的,想起这大明朝的亲王是如何践踏他这个朝廷命官的尊严的!”
“这颗牙,就是刻在他口中、刻在大明律法上的耻辱柱!”
“是用多少赏赐都填不平的!”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喜欢这种被人逼到墙角的感觉。
“郭年,你有些过了。”
朱元璋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警告,“朕已经给了他六品官,这已经是天恩浩荡了。况且,正如朱从文之前所言,新法未立!按旧制,亲王这算不得大罪!”
朱元璋接过朱从文的借口,咬住新法未立这个点。
只要咬住这一点,他在法理上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郭年看着还在嘴硬的朱元璋,心中冷笑。
他正准备再抛出一记言论,但还没等他开口,有人却抢了话。
“就是!我父皇说得对!”
“那个新法还没颁布呢!郭年你凭什么拿它来压我?”
朱桂见父皇为自己说话,顿时来了精神,指着赵小乙,大声嚷嚷道:“再说了,他不就是个贱民出身的书吏吗?父皇都赏他当六品官了,这是他祖坟冒青烟的福分!他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本王打他是看得起他!多少人想让本王打还没这机会呢!”
“这件事儿赶紧过去得了!”
朱桂冲郭年吼完,又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面孔,望着朱元璋。
“父皇——”
“堂伯虽然有错,但他的话说得没错!”
“郭年修的那个什么《宗室律》,还没颁布呢!还没盖印呢!”
“按照现在的《大明律》和《皇明祖训》,儿臣……儿臣这确实不算犯法啊!”
“儿臣只是……只是管教了一下几个不懂事的贱民,虽然手段激烈了点,但……但在旧法里,这顶多也就是个失仪之罪,罚点钱也就是了,哪里用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给他升官,已经是父皇您皇恩浩荡了!”
朱桂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杆子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可朱元璋却听得脑子嗡的一声,血压噌噌地往上涨。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他在这儿费尽口舌、甚至不惜拉下老脸跟郭年掰扯,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保你这个蠢货!
结果你倒好!
这一口一个贱民,一口一个看得起他。
直接把他刚才说的爱民如子、赏罚分明的招牌,给砸了个稀巴烂!
你这是嫌郭年的刀不够快。
非把脖子伸过去让他砍吗?
“陛下……”
郭年轻轻地笑了笑。
甚至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朱元璋,那略带讽刺的眼神仿佛在说:陛下,您瞧瞧,这就是您要保的好儿子。您刚才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算什么?
朱元璋感觉自己的脸被人狠狠地抽了。
火辣辣的疼。
“闭嘴!”
朱元璋低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
“你给咱闭嘴!”
可朱桂根本没察觉到父皇的怒火,他还以为父皇是在帮他撑腰,骂的是郭年。
他更加得意了,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郭年的鼻子骂道:
“听见没?父皇让你闭嘴!”
“郭年,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人!你以为你拿的尚方宝剑是谁的?!”
“我告诉你,这大明是我们朱家的天下!我就算杀了这个狗奴才,也没人敢动我一根汗毛!”
“你赶紧给本王跪下磕头认错,说不定本王心情好,还能饶你——”
“砰!”
一声巨响。
朱元璋没忍不住抄起御案上的砚台砸了过去。
砚台虽然没瞄准朱桂砸,却砸在他脚边,碎石飞溅,吓得朱桂一哆嗦。
“父……父皇?”
朱桂懵了,看着暴怒的父皇,一脸茫然。
“畜生!你个没脑子的畜生!”
朱元璋气得浑身发抖,“咱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
“你是不是觉得这天下是你家的,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是不是觉得老百姓的命就不是命?”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几句话,比杀了人还严重!”
朱元璋转头看向郭年。
眼神疲惫、失望,还有……不得不做出决断的狠厉。
他知道,没法保了。
如果今天放过了朱桂,那他朱元璋在郭年眼里,就是个纵容儿子行凶、视百姓如草芥的昏君!
他现在连“新法未立,当按旧法”这个借口,都没脸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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