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金陵城上空,几缕朝霞穿透了薄雾,给这座京城镀上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城南,一处并不显眼的宅院外。
郭年一袭便装,身边只带了蒋瓛一人,静静地站在门前。
这里,是户部郎中赵如海的府邸。
“咚咚。”
蒋瓛上前叩门。
不多时,门房将两人迎了进去。
书房内,赵如海正指挥着下人将几箱子账本和简单的衣物打包。
他即将被贬往贵州那等蛮荒之地,但他的脸上,却看不到往日那种京官被外放时的如丧考妣,反而出奇的平静,甚至隐隐有几分洒脱。
“郭大人。”
看到郭年走进来。
赵如海停下手中的活计,笑着拱了拱手。
这一声“郭大人”,不再是朝堂上那种带着诚惶诚恐和刻意疏远的尊称,而是像极了两个熟稔的老友之间,平等的问候。
郭年看着这位曾经在风雪中拦住他,骂他傻子、劝他明哲保身的老官僚,心中也不禁涌起一丝感慨。
“赵大人,晚辈今日是来赔罪的。”
郭年深深作了一个揖,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歉意。
“因为晚辈在朝堂上的鲁莽,连累了赵大人被贬往贵州那种苦寒之地。这路途遥远,且山高水长,晚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哎,郭大人这说的是哪里话!”
赵如海不仅没有半点埋怨,反而快步上前扶起郭年,哈哈大笑起来。
“这事儿啊,真怪不得你!”
“要怪,就怪我自己贪玩!”
赵如海回忆着前不久,却不自觉露出笑容。
“我原本向郁尚书请了几天假,本想回去看看青山就回来。”
“结果到了句容,看到那满县的新气象,看到青山那老家伙不仅腿好了,还整天忙得脚不沾地,我这心里啊……”
赵如海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释然。
“我这心里,就像是枯木逢春,活过来了!”
“我们俩在那儿喝酒下棋,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就呆了一个多月!把本职工作忘得一干二净!”
“这算什么?这算擅离职守啊。”
“皇上没砍我的头,只把我贬到贵州去历练历练,已是法外开恩了!”
郭年听着这番话,眼神讶异,但更多的是由衷的敬意。
赵如海,真的变了。
曾经那个只知算计得失、生怕行差踏错半步的庸官,终于褪去了那层圆滑的壳。
“不过……”
赵如海突然压低了声音。
冲郭年挤了挤眼睛,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容。
“郭大人,既然我是沾了您的光被贬的,那想必,等我从贵州那鸟不拉屎的地方熬回来之后,这官阶……也该往上动动了吧?”
“就像是升迁前,去基层镀镀金、磨砺磨砺那种。”
“真要说起来,我还得谢谢您呢!”
“您也知道,像我这种没有背景的京官,若想在这六部里往上爬一阶,那是比登天还难啊!”
郭年被赵如海这乐观的“阿Q精神”逗乐了。
他摇了摇头,笑着打趣道:“赵大人这如意算盘打得可真响。不过,能不能升迁,这我可不敢打包票。毕竟,我自己现在也是个被勒令‘闭门思过’的待罪之身啊。”
两人相视大笑,书房里原本那点因为贬谪而带来的沉闷感,瞬间烟消云散。
“老爷!”
就在这时,管家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
“门外有宫里来的公公,说是太子殿下召见您,让您立刻进宫!”
太子召见?
赵如海一愣,下意识地看了郭年一眼。
他一个即将被外放的五品郎中,平日里连太子的面都见不着,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被单独召见?
“看来,又是沾了郭大人的光啊。”
赵如海不仅没有害怕,反而轻松地整理了一下官袍,“若是放在以前,听到太子召见,下官这腿肚子都得转筋。现在倒好,只觉得是去走个过场。”
“赵大人快别拿晚辈寻开心了。”
郭年笑着摆了摆手,“殿下召见,必有要事。我也该启程回句容了。”
“赵大人,山高水长,咱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郭大人一路顺风!”
两人郑重道别。
离开赵府后,郭年又带着蒋瓛,特意又去了一趟长生寿材铺。
刘六看到郭年,激动得差点连手里的刨子都扔了。
郭年没有多待,只是简单地嘱咐了六叔几句,让他安心在京城做买卖,有什么难处就去找大理寺的赵小乙,然后便迎着阳光,策马出了金陵城。
无事一身轻,疾蹄马出京!
目标——句容!
……
与此同时。
皇宫,东宫书房。
朱标端坐在书案后,静静地打量着站在堂下的赵如海。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认真地审视这位户部郎中。
以前,赵如海在他眼里,只是六部里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层官僚,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典型代表。
但今天,当赵如海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站在他面前时。
朱标发现,自己似乎看走眼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后,朱标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赵大人,父皇将你贬往贵州都指挥使司,去协助马烨将军处理军屯和地方财务。那里山高路远,土司林立,民情复杂。你此去,可有什么章程?”
朱标这是在考校他。
如果是以前的赵如海,肯定会说一堆“谨遵圣意、鞠躬尽瘁”的套话。
但此刻的赵如海,却微微挺直了脊背,眼神中透着一股属于户部实干官员的精干与从容。
“回殿下。”
赵如海对答如流。
“下官昨夜已经查阅了贵州近五年的军屯账目和土司上贡的折子。”
“贵州之地,核心在于‘军民杂处,钱粮不通’。下官此去,不求大刀阔斧,但求理清三笔账:一是军屯的实产,二是马烨将军的军需支出,三是安抚土司的羁縻之费。”
“只要这三笔账算清了,贵州的局面就算稳住了一半。”
“至于那些错综复杂的军民矛盾,下官会秉持‘不折腾,但也不偏袒’的原则,绝不给朝廷添乱。”
条理清晰,切中肯綮。
朱标听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赏。
这哪里是一个混日子的庸官?这分明是一个胸中有丘壑的能臣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