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奴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一个月前,皇帝下旨,说允许我于两个月内离开金陵城。”
“虽然现在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还没什么动静,但我一直都没有担心过。毕竟那是皇上的金口玉言。”
“可是现在……”
观音奴捂着胸口,眼神不安。
“我突然觉得,这心里慌得厉害,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主子,您是不是担心皇上反悔了?”
阿茹娜放下果盘,也有些紧张起来。
“不会。”观音奴笃定道,“天子一言九鼎,既然答应了郭大人,就不会反悔。”
“那……是不是担心那人要恢复身份了?”阿茹娜想起了那个可怕的恶魔,吓得打了个哆嗦,“他要是恢复了亲王身份,肯定会来找咱们麻烦的!”
“他?”
观音奴冷笑一声,眼底闪过浓浓的不屑。
“我与他的恩怨,在那张休书签下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了断了。他就算恢复了身份,我也不惧他!”
“我的不安,不在于他,也不在于是否自由。”
“但,我也说不清在忧什么。”
观音奴摇了摇头,似乎想要甩掉这份不安。
转过头,看向紫禁城的方向。
“现在正在上早朝吧。”
“我听闻,郭大人昨天已经回城了。”
“但最近这段时日,因为那个张大人的案子,京城里人心惶惶,到处都是锦衣卫在抓人。我身份敏感,也不敢贸然去大理寺拜见郭大人。”
观音奴最终还是没想通,自己那股莫名的心慌究竟从何而来。
但她紧紧攥着丝帕,暗暗做了决定,轻轻说道:
“不管怎样,至少在离开金陵之前……”
“我一定要去拜见郭大人一面!”
“哪怕是当面说声谢谢,也好。”
……
奉天殿内。
朱元璋拂袖而去。
王狗儿弓着腰碎步跟上。
但殿内的气氛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半分,反而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文武百官没有像往常那样交头接耳,反而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
一道道目光,或是深深的鄙夷,或是不可思议的敬重,又或是看疯子般的不解,在郭年的身上徘徊。
面对这满朝朱紫,或明或暗的审视。
郭年却毫不在意。
他平静地理了理绯袍,宛如结束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早朝,大步向殿外走去。
百官们如同避开瘟神一般,纷纷默契地为他让出了一条通道。
然后才神色各异、低头不语地散去。
刚到午门。
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郭年!你等等!”
郭年停下脚步,转头望去。
却只见朱标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
“殿下。”
郭年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笑意,打趣道,“这刚下了朝,殿下不去谨身殿见陛下,反倒先来追微臣。这若是让御史言官看见了,怕是要参微臣一本‘蛊惑东宫’了。”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说笑!”
朱标一把抓住郭年的胳膊,将他拉到一处僻静的宫墙角落。
“郭年,你到底知不知道你今天在朝堂上干了什么?!你那个赌约,太危险了!”
朱标死死盯着郭年,眼神既不解又担忧。
“孤知道你心系军户,心系百姓。”
“可是……去大漠招降王保保?这分明就是不可能完成的死局啊!”
“孤这就去求父皇!孤就算是跪死在谨身殿外,也要让父皇撤销这个荒唐的赌约!你这是在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看着朱标那急红了眼的模样,郭年的那一丝戏谑渐渐收敛。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目光越过高高的红墙,仿佛看穿了这几百年封建王朝的兴衰更替。
“殿下。”
郭年的声音很轻,“您熟读史书,可知历朝历代,王朝覆灭、天下大乱的最大毒瘤是什么?”
朱标一愣,下意识答道:“是宦官外戚专权,是……”
“不。”
郭年分明没想让朱标继续说,直接打断了他。
“是世袭罔替。”
“世袭罔替?”朱标眉头微皱。
“对,世袭罔替!达官贵族的世袭罔替,意味着他们可以永远垄断权力,永远趴在国家身上吸血;而这种‘继承’如果用在百姓身上,那就是大明的——户籍制!”
郭年直视着朱标的眼睛,字字泣血。
“贵族世袭,他们永远高高在上;百姓户籍锁死,军户永远是军户,匠户永远是匠户,他们生来就被打上烙印,活在底层,那世世代代就只能活在最底层,连翻身的希望都没有!”
“这公平吗?”
“不,殿下,这不公平的。”
“您或许会说,朝廷开了科举,给了寒门学子一条登天之路。”
“可是殿下,那条路太窄了!”
“天下读书人挤得头破血流,为了那几个微乎其微的名额耗尽一生。这种科举,不仅无法改变绝大多数百姓的命运,反而成了套在读书人脖子上的另一种精神枷锁!”
“只要户籍制这道铁索还在,大明的百姓,就永远只是皇权和特权的奴隶!”
朱标沉默了。
他虽然仁厚,但他终究是封建时代的储君。
郭年这番近乎离经叛道的言论,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郭年说的是……事实!
“我知道,现在提出废除户籍制,很难,甚至可以说是不现实。”
郭年的眼神重新坚定,“所以我一直隐忍不发,没有对此谏言过。但今天,陛下用那个赌约,给了我一个机会!”
“若是这局我赌赢了。”
“那就意味着能解决北元的外部威胁。”
“那大明内部的军户制与户籍制改革,不就能借着这份不世之功,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了吗?!”
朱标看着近乎癫狂的郭年,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
“那……若是失败了呢?”
朱标似乎对那个更大可能的结局万分恐惧,“王保保何等人物?大漠凶险万分。你若失败,那就是死无葬身之地啊!”
面对这关乎生死的质问。
郭年仰起头,掷地有声地吐出十一个字:
“我以我血荐轩辕!”
“何惧身死?!”
朱标浑身一震,被这股磅礴的气势压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
郭年突然想起在乱葬岗上,张衡为向世人求一杯酒却无法拿起的情景。
下一秒。
在只有郭年能看到的视线中。
半空中,缓缓浮现出一杯晶莹剔透的酒。
郭年看着那杯虚幻的酒,嘴角勾起一抹洒脱的笑意。
“若我郭年,也向世人求一杯酒……”
郭年喃喃自语,伸出右手,虚空一抓。
“可拿得起?!”
朱标站在一旁,看着郭年突然对着空气伸出手,还说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疑惑又焦急。
郭年的手,仿佛穿透了虚空的界限。
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那杯酒的重量,感受到了那杯酒里的天下苍生的滚烫期盼!
他,拿起来了!
因为他的道,不是张衡那封建的忠君,而是真正的人民万岁!
郭年端起那杯烈酒,仰起头,喉结滚动。
一饮而尽!
郭年忍不住仰天大笑。
大笑中透着说不尽的豪迈与畅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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