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延禧道:“这燕王封号,太重了些,容朕思量!”
那家奴道:“主人令俺禀告陛下,眼下正是关键之时,若宋使未得偿所愿,怕他非但不再出力,还要添乱。
如何处置,全凭陛下速裁夺。”
耶律延禧摆摆手,令他退出殿外,自去歇息听信。
反复思量,这燕王的名号,在心里滚来滚去,滚不出个定论。
耶律延禧传旨,召大惕隐耶律撒葛、南院枢密使韩企先入殿密议。
辽设南北两套官制,谓之南北面官。
大惕隐司就属于北面官,管耶律皇族谱系、宗室诸王。
南面官核心为南枢密院(汉人枢密院),便是南面官之首,掌汉地官吏、异姓功臣封赏。
耶律撒葛是宗室长辈,最善揣摩天子的心事。
二人进了宫,见皇帝眉头不展,便先问了安,在一旁落座。
耶律延禧也不兜圈子,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
末了叹道:“朕并非吝惜这虚名,只是燕王乃大国重爵,耶律淳为南京留守,掌着燕地兵民,也不过晋王之封。
如今把这燕王空头封给一个外臣,怕教天下笑朕轻爵。”
因要封的人是宋使,并非宗室,理应韩企先率先表态。
韩企先一个汉人,对他辽国的爵位并不在意。
本着实用主义,便到:“此人若真能成此大功,何须一个虚爵,左右不过一套印信,也无实权封地!
总不成,他还真能用燕王这个名号将燕地谋夺了去?”
见韩企先不反对,耶律延禧又看向皇叔耶律撒葛。
耶律撒葛捻着胡须,沉吟半晌,忽然呵呵一笑,道:“陛下,老臣想到另一件事,却只敢私语于陛下!”
韩企先一听,自己已表了态,无须在待在这里,边拱手告退。
待韩企先退下,耶律延禧道:“皇叔有何心腹事?要屏退汉臣?”
耶律撒葛道:“陛下还记得耶律章奴么?”
辽主一听,咬牙切齿道:“如何不记得,朕恨不能生啖其肉!”
天庆五年,耶律延禧御驾亲征,耶律章奴做随军都监。
他见皇帝昏聩、辽军屡败,认定天祚保不住大辽。
便暗中纠集同党,临阵率数百骑折返上京,打算废掉天祚,拥立耶律淳登基。
结果是耶律淳心中害怕,不肯从逆,直接斩杀来使,把首级送给耶律延禧表忠心。
耶律章奴见耶律淳不肯受推戴,索性起兵,聚众数万,直扑天子行宫。
最后兵败,耶律章奴打算投奔女真,半路被逻骑擒获,押到皇帝面前腰斩。
听皇叔说起此人,耶律延禧似乎明白过来。
耶律章奴虽死,他耶律淳还在啊!
耶律淳虽表了忠心,皇帝却哪里容易释怀。
如今耶律淳为燕京留守,管着燕地,实则是南面王。
如将“燕王”名爵封给以不相干的旁人,既赏了功臣,又平白恶心了那个不省心的侄儿,岂不一举两得?
妙哉!妙哉!
还是皇叔懂我!
耶律延禧先是发愣,随即拊掌大笑,那点子纠结烟消云散。
当下天祚帝传旨,备下玉册印绶,着翰林院写就圣旨。
册封宋使,如今改女真名为兀松的为燕王
圣旨落笔,敕书封好,交由习泥列家奴偷偷带去会宁府那边接洽。
一场封赏的闹剧,便在辽主的小心思里,定了局。
大定府城西三里,官道旁有一座车马大店。
此时天色向晚,店里住客歇了大半,后院一间上房里,却还亮着灯。
武松盘腿坐在炕沿,就着灯烛,翻来覆去看手里一方印。
这是一方美玉雕成的王印,通体温润。
暗青里透出羊脂白,印身方正,约莫七寸见方,印台厚实。
背上蹲着一条蟠龙钮,虽比天子御宝略小一等,却也是盘绕吐须、鳞甲分明,一见便知不凡。
印面阳刻四字,笔画盘曲回绕、层层叠叠,正是那九叠篆的“燕王之印”。
边款却是不认识的契丹文字,想来是双文并列。
印背另錾一行契丹字,记着铸造的年月款识。
武松端详半晌,嘴角压不住的上扬。
这方印,正是段景住借了萧习泥烈的随身腰牌,扮作他府上家奴。
混进大定府皇宫,凭着一通巧舌如簧,硬从天祚帝手里忽悠出来的“燕王”印玺。
武松越看越觉有趣,哈一口气,将印面在掌心重重一压,又拿起来凑着灯看了又看。
掌心几个红通通的“燕王之印”四个汉字与契丹文,朱砂殷红喜人。
“景住兄弟!此番可辛苦你了!” 武松扬声大笑。
却不听回应,连吕方马屁精也不做声。
武松一愣,待看去时。
只见燕青、吕方、段景住三人,不知何时早已跪在地上,一个个神情肃穆。
连平日仗着师父宠爱、嘻嘻哈哈惯了的吕方,此刻也趴伏在地,头也不敢抬。
武松一怔:“尔等这是做甚?一方印而已,也值得跪拜?”
燕青几人沉声道:“将主(哥哥)(师父),既已登燕王之位,我等恭贺大王。”
武松哭笑不得,把脸一沉,佯装怒道:“平日叫你们只行军中礼,你们倒也听话。
怎地如今反倒因这一方印,就要拜起我来?
我倒要问问,尔等敬的是我武松,还是敬的这方印?”
三人被这一喝,忙又请罪。
段景住道:“哥哥息怒,我等自然敬的是哥哥本人,绝不是敬那印子!”
吕方小声嘟囔:“师父,徒弟也是替您高兴……”
武松见他们诚惶诚恐,叹一口气,道:“都起来罢!此事却不可对外人提起!”
三人这才起身,一个个仍神色郑重,眼里闪动的光却掩不住。
武松瞧在眼里,颇有些无奈,又把那册封圣旨展开来,就灯看了一遍。
这辽国圣旨制式,与大宋的倒区别不大,以黄绫为卷,绢面隐着暗花,两头各缀一枚檀木轴头。
绫上墨字端楷,字迹饱满,乃是汉文楷书正写。
行间又偶夹契丹大字,两体并列。
卷首钤一方朱印,正是大辽天子御宝。
正文书道:
“皇帝敕曰:
朕承天眷命,奄有北疆,抚驭百族,罔不宾服。
尔汉臣萧兀松,材器沉雄,识机达变,密输赤诚,厥功甚伟。
今特册尔为燕王,锡之王号,惟其忠义,无忝朕命。
天庆某年某月某日,皇帝敕。”
武松看完,哂笑一声。
这耶律延禧还贴心地给自己编造的女真名前,加了一个萧姓。
此后俺武松便有了三个名字,一个是宋国的名字武松。
一个金国封的“燕王”兀松。
一个是辽国封的“燕王”萧兀松,不知道的,还真当这个“萧兀松”乃是辽国后族。(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