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霉素的投产,极大地激发了根据地官兵和百姓的劳动热情。趁热打铁,部队又连续出击,剿灭了周边几股小土匪,根据地的安全形势焕然一新。
剿匪胜利后,关于“豫西南有一支抗日游击支队”的消息,也在鲁山境内小范围传播开来。
二郎庙乡的刘大善人感受最明显。他豢养的响马河土匪,与他有合作的翠幽谷、画眉谷两股势力,已经很久没有联络了。按说现在正是农忙时节,往常这个时候,他们该派人来讨要夏粮了。可如今,毫无动静。
不久,进山进香的零散香客带回了消息:那几处匪巢,全被端了。
刘大善人坐不住了,急忙联系在县城的儿子,让他去县长那里打探。
县长刘炳章擦着金丝边眼镜,笑得前仰后合:“你说,四棵树那边的深山老林里,出了个抗日支队?笑死人了。抗日他不去东北,不去北平,来咱们中原干什么?这里离鬼子还有十万八千里。一定是团城寨那些穷棒子,害怕土匪再去打他们主意,故意放出的风声。”
“可团城寨座山雕的巢穴确实被剿了,听逃出来的喽啰说,救援团城的是武力强大的国军。”刘大少爷说。
“国军进山剿匪我怎么不知道?现在所有部队都在东面的大别山围剿红匪,哪个有功夫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刘县长摆摆手,“不要信那些山兔子胡说。座山雕一定是把那些山民逼急了,才被反击的。别忘了,团城寨有一半都是猎户,下手狠着呢。”
官僚的自大,否定了根据地的存在。
但百姓不这么想。他们相信这些传闻是真的。
先是代坪村那几户猎户,直接弃了寨子,全部搬到密洞河谷,在河边支起草棚,坚决要加入根据地。他们是亲眼见证过铁牛耕地的人,自然认定这里有神仙护佑,跟着他们准没错。
接着,四棵树、甚至二郎庙的十几个青年,也跑到这里,要求参加红军。他们要么是和土匪有深仇大恨,要么是不甘寂寞的热血青年。至于什么红党、白匪,他们不知道,也不在乎。
这么多事情堆在一起,林砚辰和李强总闹别扭也不是个事。
僵局是在一次诉苦运动后打破的。
工农业生产走上正轨后,部队恢复了正常的训练和教育。这次参加的人,除了已经入伍的新兵,还有那些没有列入编制的俘虏,就是刘书贤和他那十五个部下。
王宝庆是炮兵班的一名主炮手,技术水平仅次于班长刘书贤。
参加保安队之前,他是宝丰县高中的一名学生。那个年代,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也在一些上规模的县城建了公立洋学堂,但并没有普及义务教育,反而常常成为当地官员敛财的聚宝盆。能入学的,都是家境厚实的大户人家。
王宝庆家是宝丰滍阳马头的一家运输大户,家族生意做到沙河至淮河沿岸多地,还有四五条船。就在他刚上中学时,家中突生变故:父亲在一次送货途中遭遇风暴,落水身亡。
失去了顶梁柱,家族很快分崩离析。叔伯们瓜分了家产,更火上浇油的是,父亲的一个小妾和管家卷了家中全部资产私奔。只剩下母亲带着几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艰难生活。
开始还能变卖些家产维持,但日子久了,已经无产可卖。作为家中长子,王宝庆自然无法继续上学,只能担起协助母亲养家糊口的重担。保安团军饷高,尤其是炮兵,因此他成了鲁山保安团刘书贤名下的一名炮手。
后来,他同样被座山雕抓获,同样跟着班长一起入伙,又同样跟着班长向红军投降。
他之所以犹豫着没有趁这次机会立功争取加入红军,是因为担心家中的母亲和四个弟弟妹妹;他走了,他们怎么活?
也许该放他回去。政委李强想。
但现在部队确实需要炮兵。这一次补给,支队长又带来了两门新炮,可因为没有炮兵操作,只能放在仓库吃灰。炮兵的培养不像步兵那么简单,需要有文化的战士。现在的十五个人如果能全部加入,正好组成一个有三门八二毫米迫击炮的炮班,那时候队伍的战斗力会强上很多。
也许自己的顾虑真的错了。支队长说得对:不是每个人参军都是为了革命理想,很多人还得养家糊口。
真正触动他的,是诉苦会后的一幕。
他看见王守义躲在山洞旁的一棵大树后,偷偷抹眼泪。
这个一路从大别山打过来的硬汉子,受了伤一声不吭,断了两根肋骨眉头都不皱一下,是什么让他躲起来掉眼泪?
是王宝庆的遭遇?不对。他对这个骨干进行过政审:江西贫农出身,受了革命感召毅然参军,识字还是自己手把手教的。家里只有一个老娘和几个弟弟妹妹。
想到这里,李强脑子里“轰”地一下炸开了。
王守义参加红军那年,他老娘好像正病着。队伍离开时,作为连指导员的自己,还给他家里送去五块大洋。现在五六年过去了;王大娘的病好了没有?弟弟妹妹是不是平安长大了?
他从小没吃过穷人的苦。读书是长沙富绅的父亲安排好的,参军是跟着北伐军走的,直到追随革命、加入红军,才真正体验到这个世道的艰难。
王守义呢?不发军饷,他那生病的老娘,拿什么调养?
王宝庆那小子,家里还有老娘和四个弟妹。不给他发饷,他敢跟着队伍走吗?
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太想当然了?难道真正的革命者,就得六根清净、当个出家人?
青霉素一天三千克,部队怎么也用不完。这玩意儿要是能换钱,发饷还真不是事。
至于组织原则……
林砚辰那小子不是说“不是党员,不懂组织原则”吗?这哪是不懂,是把组织原则摸得透透的,才敢这样干。
想通了,心里也透彻了。
他大大方方去找林砚辰:“发军饷的事,我同意了。别问为什么?问了就是,你不是党内的人,我也管不了你。”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以后别到哪都带着豆包。咱红军哪有打仗带着丫鬟上战场的?得注意点影响!”
这个政委,还真会出难题。
林砚辰尴尬地挠挠头,心里嘀咕:豆包是自己的第二大脑,是全能雷达,是贴身警卫,还是沟通飞船的唯一渠道。不带着她,带着你这个大老爷们,能行吗?他无奈地想:这政委什么都好,就是老脑筋转不过弯来。豆包是什么人,我能跟他说吗?
思想通了,工作也好做了。林砚辰这几天的眉梢都笑的弯弯的。
发饷大会,在第二批新兵入伍时举行。
好在这次补给,林砚辰让豆包订购了一百套单兵装备和弹药,足够队伍扩张和训练用一阵了。
这次的新兵,是由主动前来投奔的山民和那十五名俘虏组成,共三十六人。又可以组建一个排,包含一个炮兵班。
入伍仪式结束后,就是发饷时间。
大老李和几名战士抬着一袋银元,往**台上重重一放。台下顿时瞪大了眼睛,连围观的百姓也伸长了脖子。
“现在请我们支队的政委李强,为大家发放军饷。请鼓掌!”林砚辰宣布。
李强箭步上前,向大家行了个军礼,坦诚地说道:
“本来,我是反对发饷的。因为自从参加革命以来,我就从来没有拿过一分饷银。我们参加红军的目的,不是升官发财,而是救百姓出苦难,救国家于水火,实现伟大的革命理想。”
他顿了顿,看着安静聆听的群众,接着说:
“但支队长告诉我,革命不等于贫穷。我们革命的目的,是让人人有饭吃,不再受地主老财和官僚的欺压;我们革命的目的,是建立一个有公正法律的国家,每个人都能凭着自己的才能发家致富;我们革命的目的,是让每一名百姓都活得有尊严,活得体面。我们的每一名战士,都能养家糊口、娶上媳妇,这样才能后顾无忧地去奋勇杀敌。因为,我们不只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更是为了父母、妻儿,能活出个人样来!”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这个话题,两人昨天几乎讨论了一夜。林砚辰最后总结道:世界上没有绝对的公平,但我们可以通过公正的法律,来约束那些不公平的行为。
李强觉得他是在狡辩,但又觉得说得有道理。这才有了今天这番演讲。
发饷开始了。
由于部队人不多,林砚辰要求政委把军饷直接发到每个人手里;这样才能产生轰动效应,吸引更多人加入队伍。
普通士兵的军饷是十个大洋。听起来和国军中央军一样,但国军那边还要扣掉两三个大洋的伙食、服装、武器折旧费,到手的不过六七个。这一点,当过保安团的刘书贤等十五名炮兵一清二楚。
而根据地的军饷是实打实的,无一折扣。武器坏了可以换,衣服破了交旧领新,生活用品每月按时发放,细致到毛巾、肥皂、牙膏、牙刷。一日三餐,顿顿有肉。
士兵们按名册上台领钱。每叫到一人,就当着众人的面,将沉甸甸的十枚银元交到战士手中。
这是根据地组建以来的第一次发饷,也是从大别山遇到林砚辰以来第一次发饷。因此,从大别山走出来的十二个人,包括前桂军俘虏王进和宋二蛋,同时领取了两个月军饷。
王进抱着二十枚银元,忍不住哭了。
自从被抓壮丁以来,他名义上的军饷是五块银元,可被上官七扣八扣,最后到手的只有两块,还常常被老兵油子用赌博的方式骗走一半。现在,足足二十块现大洋。
他擦干眼泪,理了理本就整洁的军装,郑重地向支队长和政委敬了个礼。
他现在是参加过红军战斗的老兵了,是红军中的一员,不能再给队伍丢脸。
“葛二蛋!”
听到政委念到自己的名字,新任民兵队长葛二蛋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直到同伴推他,才踉踉跄跄地上台。
“民兵是军队的预备队,也担负着保卫根据地的重任。因此每位民兵每月补发训练津贴两块大洋。葛二蛋是队长,津贴翻倍,四块大洋。”政委宣布着,将银元发放到民兵手中。
最后叫上台的是制药厂的姑娘媳妇们。她们领的不叫军饷,叫工资;每人每月三块大洋,以后产量提高了,还有奖金。有些小媳妇,比家里当民兵的汉子挣得还多。
台下的百姓们看热了眼。人群里,一个中年汉子捅了捅身边的同伴:“看见没?当兵真发钱,还发这么多!”
同伴咽了口唾沫:“明天咱也去问问?”
人群里当时有人高声喊:“这样的军队,才是咱老百姓的军队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